妲己到朝歌眨眼就一个半月了。册媿为妇的日子,因那一夜的事推后了。帝辛说,太急则不祥。大祝府重新择定吉日,择在二月的丁巳。
妫傅说,商王取妇,旧例遣使往逆,日子必择一个丁日,丁是吉日。媿早搬在她院里住着,这礼不过过个场。
院角的桑苗都活了,檐下那匾蚕蜕过了一层皮。她每日昧爽起身,先去看蚕,看完了才用饭。妫傅说她,宫里什么没有,偏她守着两匾虫上心。妲己说,这是有苏的营生,在这里自然上心。
头晌,费仲遣人来传话说是有苏的贡赋车到了,王叫她去鹿台,同去验数。一般贡赋的数例由费仲收官,从不叫她。叫她,约莫是叫她见家里人。
她到的时候,鹿台下已经停了三十几辆车。帛一捆一捆码在车上,麻布苫着,贝用革囊盛了,粟袋堆在末一排。妲己走到头一辆车前,掀开麻布看了一眼。她认得有苏的帛,边上织一道青。去岁冬日族里妇人赶织的就是这一批,她核过底册。织这批帛的妇人,她都认得。谁家去年添了丁,谁家冬日病了人,她掌册的时候一笔一笔都记过。
如今帛到了朝歌,人还在沁水。掌册的史官持简唱数,费仲拿着筹在一边核。
唱到一半,妲己看见了从兄。
苏忿生是叔父苏成的长子,长她六岁。他立在西边使臣的班列里,穿着有苏的葛衣,人黑了,瘦了,颔下留起了须。他也看见了她,喉头动了动,眼圈一下子红了,硬生生忍住,把头低了下去。小时候他带她到沁水边上射过雁,她够不着弓,他握着她的手开弓。如今他立在使臣班里,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
“丝帛一千四十匹、贝六十五朋、粟三千九百石。”
妲己在心里过了一遍。
史官唱完,苏忿生出班又补了一句:“另有一宗不在单上。在队尾还有族中添的帛十车。”
费仲拨筹的手停了:“添它做甚么?”
“求王一件事,”苏忿生脊背挺直了些,“求王放妲己回家。”
鹿台下静了一静。帝辛原本歪坐着看数,这时坐直了,看了苏忿生半晌,忽然笑了。
“十车帛赎一个人。有苏舍得。”他说,“起来。这事明日大室里说。”
妲己立在班中,没有作声。那十车帛是有苏一年的蚕桑。族中把一年的出产运了来赎她。她莫名有些委屈,有些想哭。辕门那一日,她把自己当货,卖了个好价。如今家里把她当人,倾一年的出产来赎。货卖成了,人赎不回去了。
当日午后,苏忿生到她的小院。妫傅上了醴,避出去了。
院门一关,苏忿生看着她,看了半天说:“妲己,你受苦了。”
“苦什么?”妲己给他斟醴,“有苏两万口还在,我在朝歌一日,他们安生一日。这不叫苦。”
“家里不这么看。”苏忿生的声音发哑,“父亲说,送出去的是个人。帛赎得回来,人赎不回来。你还小,怎能如此?”
妲己没接这句,问全忠。
“能开半张弓了。桑木的小弓收起来了,换了他爹旧弓的一半。”苏忿生说,“你那枚玉蚕,挂在他床头,日日拿布擦。他一直问阿姊几时来取。”
妲己垂下眼。开春的时候,她答过全忠,桑树发芽的时候。如今桑树发芽了。
苏忿生看见了檐下的匾:“你在宫里养蚕?”
“嗯。”
“跟家里一个样。”他说完这句,喉咙又哑了。
“父亲头发白了大半。”苏忿生又说,“桑园今春雨水好,本该是个肥年。可邘人起了心。”
“邘人?”
“开春到如今,邘邑的人两回过界。割了东边两片桑园的条,掠走采桑的男女三十几个。他们放话,说有苏卖女求荣,掌事的人进了朝歌,有苏没人了,他们便来送些不痛快。”苏忿生攥着觚,“父老们商量了一夜,叫我来求王放你回去。掌过册的人在,若是真打起来,粮有人算人有人派。妲己,族里要你回去打仗。”
“我很早就不拿刀了。”
她不是不会。十三岁上,苏成教她开弓,她学得比族里的男孩都快。后来她算了一笔数,有苏的弓,十年射不退一回王师;有苏的简册,一笔一笔,把两万口人喂到了今日。从那日起,她放下了弓,拿起了笔。
“用不着你杀人。主粮秣,派丁壮。苏成管着族兵,可他算不过来。真打起来,粮几日见底,人几日可调,得有个人心里有数。”
妲己慢慢转着手里的觚。邘人敢动,看准的是有苏失了能为有苏开口的人。这一手,抢桑条还在其次,探有苏的底才是真。有苏忍了,两回都忍了。忍到第三回,邘人就不只割桑条了。
第二日昧爽,大祝邕在庙庭灼龟,告于先王:丁巳日,王取九侯之女媿。龟裂了一道纹,邕看了许久,报了一个字,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