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昧爽,妲己上鹿台,出门的时候把蚕喂了,旁边的媿睡得正香。
胶鬲把东征的六册粮册都搬了出来,堆了半几。胶鬲是鱼盐出身,从盐场里一级一级干上来的,管粮管得细,就是胆子小,见了费仲不敢抬头。
粮册从东征出师那一日记起,一笔一笔到昨日。粮行千里,车上的人吃,骡马吃,路上有淋有洒,这些都有常数,掌过册的人心里有。朝歌到大野泽,册上的损耗笔笔在常数之内。出了大野泽往东,损耗忽然重了一倍。
妲己一页一页核,核到第四册,她把简放下了。“要么是出发那日,数就是虚的。要么就是中途有人卖了。”
胶鬲的脸白了:“仓是费仲大夫管的。”后头他不敢接话了,躬着身子上来说了一句:“妇妲明察。”妲己没再说什么,把缺数册数摘出来,摘完,叫人送去大室。
帝辛是午后到的,他拿起那几枚摘出来的简,一册册翻,问:“前线还能撑几日?”
“照实数算,十二日后断粮。”
帝辛骂了一声什么,又问:“要多少?”
“补两百车,师就不饿了。”妲己说,“往后每十日一报,报到鹿台,妾来核。核出一个虚数,就换一个人管仓。”
“费仲呢?”
“留着。他管货是把好手,只是手太长。剁了他的手,货没人管。叫他知道有人在核,他的手自然就短了。”
帝辛看着她,忽然笑了:“就你敢这么说话。”
“王。”妲己把简收好,“妾有一事,今日想问个明白。”
“问。”
这一问,她掂了几日,如果问浅了,是撒娇,但若问深了,是疑心。
“妾知道王为什么娶我。”妲己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斟了一觚醴,“妾知道,账本不能出朝歌,这是一层。东边的师在外,西边乱不得,册了有苏的女儿,河济两岸都成了王的亲,这又是一层。这些妾都替王算过了,算得通。”
帝辛定定看着她,没有接话。
“妾也知道王现在的难。”她说,“东征的粮,路上在漏。西伯带着王赐的钺回去了,他伐羌伐得越顺手,王的名字在西边越轻。漳水新丧其君,袭国的那位,还在怕你。大祝府在等下一只雉。这些,妾看得见。”
“看得见,那还问什么。”
“看得见的还不止这些。”妲己说,“东边把能打的臣都带走了,朝歌剩下一堆会说话的。”
“所以?”
“所以,我问的是为什么是我。”妲己抬起眼,“王明明有更好的选择。要定西边,崇侯虎的国比有苏大十倍,娶他的姊妹,崇国就绑在王的车上。要安旧族,箕子、比干两府的宗女,娶一个,大室里那些脸就软一半。有苏两万口,填不起王的窟窿。再不济质女用着,名分空着,诸侯也说不出什么,王连这个便宜都不占。妾想了一夜,想不通。”
鹿台上静了许久。炭盆里的炭爆裂的声音随风逝了。
“崇侯虎的姊妹。”帝辛很有耐心,慢慢道,“娶进来,崇国就多一张嘴,替崇国说话。箕子的侄女,娶进来,孤往后每一道令,都先要在旧族那里过一遍。诸侯的女,进门都带着自己的国。妲己,孤问你,你进门那日带了什么?”
“带了一包蚕种。”
“对。”帝辛微微笑说,“朝歌这地方,人人有一份祖产要保。比干有比干的,微子有微子的,邕有邕的。他们的忠心,都要先问过自家的祖产答不答应。你没有。你的有苏在三百里外,你的手是干净的。孤要办的事,得罪的全是有祖产的人,孤只能用没有旧账的人。满朝上下,数不出第二个。”
“再有一层。”帝辛说,“妇好统师一万三伐羌,主过宗庙的祭。大邑商的妇人,从前上得了坛,统得了师。这个例,朝中装聋作哑几十年,孤要把它扶起来。扶例要有人。你在俎前站直过,满朝看见了。娶一个大国女,孤多一门亲。娶你,孤多一个妇好。”
“妾统不了师。”妲己冷着脸。
“你统得了。”帝辛说,“还有一层,也是最要紧的一层。孤的东边在打,西边不能再打。西边几十个方国,要有人替孤拢住。这个人得是他们一边的人,又得是孤的人。朝歌的人看方国,只看见贡。你看方国,先看见桑园和人。满朝文武,诸侯的使,孤数遍了,只有这一个。”
妲己垂下眼,还有一问。“王就不怕,妾的心,一半永远在有苏?”
“孤就是要你那一半在有苏。”帝辛说,“你的心要全在朝歌,有苏凭什么替你死?你要先是有苏的妲己,才是孤的妇。这个先后,孤认得清。”
“这些,娶之前王怎么不说?”
帝辛沉默了,这一回,他沉默得很长时间。
“孤还有一句实话。”他开口,声音莫名有些虚,“说了你要恼,孤也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