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礼的事,盈春办得利落。
不过三日,东宫那边便换了新的料子。太子身边伺候的内侍来报,说殿下什么也没问。
盈春回来禀报时,姜殊正在往博山炉里添香。闻言指尖一顿,随即继续用香压将香灰抹平,语气淡淡:“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多言。
这是姜殊一贯的做派。好的坏的,到了她这里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只听得到一声轻响,瞧不见底下的波澜。
然而盈春跟了她十年,早已学会从她细微的动作里读情绪。比如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便足以说明这消息的分量。
盈春垂手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姜殊盖上博山炉的盖子,松枝与幽兰的清冽香气从镂空的炉盖里袅袅升起。她看着那缕白烟,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是她和简鹤成婚的第二年。
某日她随口说了句寝殿里的熏香太甜腻,他便悄悄去太医院问了一整个下午,回来时怀里揣着一小包配好的香料。他红着耳朵把香包递给她,说这个方子用的是松针、兰草根,还有几味清苦的药材,不甜不腻,或许她会喜欢。
她当时接了,道了声谢,便随手搁在妆台上,三天没有动过。
第四天晚上回寝殿时,发现香包不见了。她以为是宫女收走了,也没在意。
后来才知道,是他夜里悄悄来取走的。他以为她不喜欢,又不好意思当面说,便自己拿回去,换了一包寻常的茉莉香重新放在她妆台上。
姜殊垂下眼睫,将香压搁回托盘里,心底涌起一点点酸涩。
“赵得安那边回话了吗?”她问。
盈春精神一振,从袖中抽出内务府的文书呈上来:“今日一早就送来了。赵得安说工部已经加派了人手,永宁巷的路最迟六月初便能修好。他还附了一份详细的工期安排,细到每一日做多少工、用多少料,生怕您不满意。”
“另外,东宫上月被克扣的份例,赵得安亲自送回去了。他说是底下人办事疏忽,已将涉事的主事革了职。”盈春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您是没瞧见他昨日来锦华殿时的样子,额头上的汗擦了七八回,话都说不利索。”
姜殊接过文书,逐页翻看。赵得安的字写得圆润,措辞更是圆滑,满篇都是“殿下明鉴”“奴才惶恐”“万望殿下宽宥”。她看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书,面上看不出喜怒。
“先晾他半个月。”
盈春眨眨眼,随即笑了:“奴婢省得。他越急,办的事便越实在。”
姜殊不置可否,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锦华殿的小花园。她不喜欢御花园里那些精心修剪的牡丹芍药,便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一大片兰草和几棵松柏,看着随意,实则每一株的位置都是她亲手定下的。前世她总觉得自己跟这座皇宫格格不入,便想在住的地方留一点像自己的东西。
“殿下。”盈春在她身后,忽然换了个轻快的语调,“您猜今儿个谁来过?”
“简聿还是简晴?”
“都来过了,还带了三殿下来。”盈春抿嘴笑道,“二殿下说新得了两盆墨兰,想请您去赏。五殿下说御膳房新做的藕粉桂花糕好吃,给您留了一碟。三殿下什么也没说,就是跟着来蹭茶的。”
姜殊微微侧头:“简亦辞也来了?”
“来了,坐了一炷香工夫,见您不在便走了。临走的时候悄悄问了奴婢一句,‘四皇妹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你怎么回的?”
“奴婢说没有,只是天热,殿下胃口不大好。”
姜殊点点头。
简亦辞这个人,在诸皇子中算是最通透的一个。他不争不抢,也不刻意避世,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位置上,该读书读书,该办差办差。可惜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跟简鹤走得太近了。
在这座皇宫里,跟太子走得近,不是好事。
尤其是当太子的位置被所有人都盯着的时候。
“盈春。”姜殊转过身来,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清淡,“去告诉简聿和简晴,午后我过去看兰花。至于简亦辞那边,不必特意回什么,他若再来,照常沏茶便是。”
---
午后,姜殊带着盈春往简聿的住处走。
简聿住在皇子所东侧的明辉阁,院子不大,但胜在清静。他打小就喜欢侍弄花花草草,皇帝曾笑言他若不当皇子,大约能做个不错的园丁。这话听着是玩笑,但姜殊知道,简聿心里未必不在意——他只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