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这日,天不亮便开始落雨。
细雨如丝,缠缠绵绵地洒在琉璃瓦上,顺着飞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声。盈春推开窗看了看天色,回头对正在梳妆的姜殊温声道:“殿下,这雨怕是要下一整日。晚间千秋阁的宫宴,穿那件新做的月白暗花缎袄吧,比纱衫暖和。”
姜殊坐在镜前,由着盈春替她绾发,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中,淡淡道:“今日不穿月白。”
盈春微微一愣。她家主子最近几月经常穿月白色。
“穿那件绯色绣金线的。”姜殊说。
盈春更惊讶了。那件绯色宫装是去年万寿节皇帝赏的,用的是南越进贡的云霞锦,通体绯红如霞,裙摆以金线绣着百鸟朝凤,华贵得近乎张扬。姜殊之前嫌它太扎眼,压在箱底整整一年没碰过。
“殿下这是要……”
“今日大皇姐必定盛装。”姜殊抬手将一根赤金衔珠步摇递给盈春,“我当然不能穿得太素,让她一个人占尽风头。”
更重要的是——她今日要让所有人看见,姜殊不只是父皇膝下的异姓孤女。她是大启独一无二的特例公主,盛宠顶配,无人可撼。在即将面临的暴风雨到来之前,她需要先把旗帜立起来。
盈春虽不完全明白主子的盘算,但她向来信任姜殊的判断,立刻放下玉梳去柜中取那件绯色宫装。抖开衣裳时满室生辉,金线在晨光中流光溢彩,饶是见过世面的盈春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殿下,这衣裳也太好看了。太子殿下看了怕是要挪不开眼。”
姜殊不自然地瞥她一眼:“谁管他。”
盈春笑嘻嘻地伺候她更衣。绯色云霞锦衬得姜殊肤色愈发莹白如玉,腰间束着一条三指宽的金丝腰带,勾勒出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身。她平日里素面朝天已是清冷绝色,今日薄施脂粉、红唇一点,竟有了几分凌厉的艳色,像雪地里开出一枝红梅,冷到极致反而成了灼人的烫。
梳妆停当,姜殊站在落地铜镜前打量了片刻,忽然说:“把简聿送的那盆墨兰搬到廊下。”
“啊?”盈春没反应过来,“今日万寿节,搬花做什么?”
“昨晚下了一夜雨,今天又没太阳,正是兰花喜欢的天。”姜殊抚了抚袖口的金线绣纹,语气随意,“放在廊下让它透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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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的大宴设在傍晚的千秋阁。
千秋阁是皇宫中最大的宴饮之所,上下三层,飞檐斗拱,每逢佳节盛典便张灯结彩,一派皇家气象。今日更是布置得极尽奢华——廊下悬着数百盏大红宫灯,每盏灯上都用金粉写着一个“寿”字;阁内铺着新换的猩红地毯,两侧摆满了朝臣和外戚进献的寿礼,从东海珊瑚到西域玉石,琳琅满目。
姜殊到得不早不晚。
她踏入千秋阁时,满堂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绯色宫装在猩红地毯的映衬下愈发夺目,金线在烛光中流转闪烁,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步都走得从容矜贵。朝臣们纷纷起身行礼,目光里有惊艳,有敬畏,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这位独姓姜的四殿下,永远是大启朝堂上最特殊的一道风景。
“四皇妹今日好生明艳。”简湄馨从人群中迎上来,笑容温婉如常。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满头珠翠,妆容精致,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然而站在姜殊身旁,那海棠红便被绯色压了一头,显得温吞了几分。
简湄馨的目光在姜殊的衣裳上停了一瞬,笑容不变:“这料子可是去年南越进贡的云霞锦?父皇果然最疼四妹,这样的好东西也只给四妹留着。”
“大皇姐说笑了。”姜殊微微颔首,语气疏淡,“父皇待诸位兄弟姐妹都是一样的。”
简湄馨没再接话,笑盈盈地挽着姜殊的手臂引她入席,亲热得仿佛两人是嫡亲姐妹。姜殊任由她挽着,面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拒绝也不亲近。旁人看来只觉得大公主亲切温婉、四殿下矜持有礼,只有站在远处的盈春注意到了——简湄馨挽姜殊手臂时,姜殊的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掌心。
“阿姐!”简晴从席间跑过来,今日穿了鹅黄宫装,发间簪了一对蝴蝶簪,俏皮灵动。她一把抱住姜殊的另一只胳膊,仰头打量了一番,嘴巴张成了圆形,“阿姐你今天好好看!比平时好看一百倍!这衣裳怎么从前没见你穿过?”
“姜殊被她拽得微微趔趄,抬手扶了扶步摇,“你慢点,别把我簪子拽掉了。”
简晴连忙松手,又凑近压低声音:“阿姐你猜,太子殿下今天穿什么颜色?”
“不猜。”
“杏黄色!”简晴根本不等她猜,自己先笑弯了腰,“太子朝服嘛,还能有什么颜色。”
姜殊没有接话。她随着简晴入席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简鹤果然已经在了。他坐在皇子那一列的末端,穿着杏黄色太子朝服,衣冠齐整,面色却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他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一块都没动,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