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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骨(第1页)

喂完药,简鹤睡着了。姜殊一转头,就发现原本守在床榻两侧的小安子和盈春不知什么时候“人间蒸发”了。只好由姜殊给简鹤换衣服。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温柔地跳着。姜殊的手指停在衣带处,微微顿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动作利落地解开了衣带。他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秾丽潮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紧实柔韧的腰腹随着他难耐的喘息微微发颤。

她避开视线,用帕子蘸了温水快速擦拭,再换上干净柔软的中衣。整个过程她的手指始终平稳,连衣带都系得一丝不苟。只是在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时,她的手背不经意地擦过他腰侧那片滚烫的皮肤。简鹤在睡梦中轻轻颤了一下,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前什么没做过……”她低声试图说服自己,可话音刚落,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前世那些耳鬓厮磨、抵死缠绵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进脑海,她明明连他身上的每一寸肌理都摸得清清楚楚,此刻却连看他一眼都觉得难耐。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理智压下那股莫名的羞赧。

姜殊坐在床边,直到天光微亮。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毫无睡意。父皇明明知道简鹤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却还是默许了萧家余党把人关进地牢。为什么?因为多疑。帝王心术,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借题发挥。简鹤和简聿查萧家查得太顺了,顺到让皇帝开始怀疑:太子如此卖力,当真是为了江山社稷,还是为了趁机培植自己的势力?所以萧家余党递上伪造的旧档时,皇帝未必全信,但他选择了“信”。借着敌人的手敲打太子,试探太子的虚实,顺便看看各方的反应。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简鹤的命。

“你不在乎他是不是被冤枉的。”姜殊望着床上昏睡的少年,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原来你在乎的是他有没有异心。”

她想起前世。前世的父皇也是这样,用最凉薄的方式爱着所有人。他对她的盛宠是真的,对简鹤的冷眼也是真的。皇帝的爱从来都不是保护,而是施舍。他给多少,你才能要多少。他不给,你便不能伸手。前世的简鹤至死都没有得到过父皇的半分真心。这一世她若还指望皇帝良心发现,那便是全天下最蠢的人。不能靠良心。只能靠铁证。让皇帝不得不杀、不得不放、不得不做出选择。

天亮后,消息传遍了六宫。四公主夜闯地牢、以命相逼救出太子,满身是血地将人送回东宫。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宫墙,传到朝堂,传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御史们原本摩拳擦掌,要参姜殊一个“牝鸡司晨、擅闯诏狱”的罪名,可一听说她为了救太子不惜自伤、以死相逼,满朝文武全都闭了嘴。谁敢弹劾一个为了救弟弟连命都不要的公主?那不是跟全天下人过不去吗?消息传到最后,连市井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编段子,说四公主赤胆忠心、护弟如命,是天家最有情有义的人。皇帝在御书房里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对刘全说了一句话:“伤得重不重?”刘全低声回了句“已召周太医看过,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好”。皇帝便不再问了。他只关心她的伤,不关心她的逾矩。因为他知道,她的逾矩不是针对他,而是为了救他的儿子。这份情义,满朝文武都看着,他若追究,反而失了人心。

姜殊没有时间休息。第二天夜里,她将萧令仪和翠屏叫到了锦华殿。足足两个时辰过后,三人才走出书房,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份抄录好的名单。萧令仪以萧家嫡女的身份,将江南盐税案中几个关键人物的家眷情况、藏身之处、往来线索全部补全。翠屏则以枫香宫旧人的身份,将简湄馨与萧贵妃之间的几桩隐秘往来的时间节点理清——最重要的是,她手里有一条极隐蔽的线索,指向简湄馨与沈钧儒之间的一次会面。那次会面发生在一个雨天。简湄馨的奶兄韩章在文渊斋后院撑伞等着,简湄馨的轿子在后门停了约一炷香的工夫。翠屏当时并不在场,她也是事后替周嬷嬷去文渊斋送东西时听韩章的伙计说漏了嘴,那伙计说:“大姑娘昨日来说的那几本旧档,我瞧不真切,倒像是沈先生自家存的老东西。”只这一句,足以将简湄馨和伪造旧档的事串起来。

但姜殊没有动简湄馨。还不是时候。简湄馨藏得太深,光凭几句口供和一个身份敏感的沈钧儒,搬不倒她。当务之急是简鹤。只有简鹤恢复职守,重新坐镇审案,才能将萧家的余党一网打尽。

姜殊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将简鹤和简聿拼死查出的“江南盐税案”与“漕运司贪腐案”两条线合二为一,把所有的证据重新梳理、归类、标注。她用的是简鹤之前整理好的旧档和简聿的河道勘察实录,再加上萧令仪提供的萧家内部关联,以及翠屏提供的枫香宫暗线往来,形成了一条几近完美的证据链。每一个节点都环环相扣,每一笔账都清晰到无懈可击。

第三日清晨,她穿戴整齐,独自去了御书房。没有带任何随从,没有让刘全通传,就那么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推开了御书房的门。皇帝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见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和袖口下还裹着白布的手臂。

“殊儿,你——”

“父皇。”姜殊将卷宗放在御案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萧家死。”

皇帝盯着她,没有说话。

“这一摞东西,是太子殿下和二殿下拼了命才查出来的。江南盐税,漕运贪腐,萧家二十年来吃掉了大启将近半数的盐税收入,养私兵、通漕运、架空有司、把持朝堂。您若再不动手,他们下一步要动的就是大启的国本。不是臣女危言耸听,是他们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您若不杀,他们就会反。”姜殊迎着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臣女今日来,不是求情。臣女是想告诉父皇——您交给太子殿下和二殿下的差事,他们只做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臣女替他们做完了。怎么处置,您自己定。但太子是被冤枉的。他干干净净,忠君不二。您若还要拿太子的命来试探人心,下一次地牢里躺着的,也许就不只是他了。”

皇帝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低头翻开那摞卷宗,一页一页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手指越翻越快,最后停在一份画押供词上,抬眼看向姜殊的目光里已满是震惊和寒气。这个女儿进宫十九年,从未在他面前如此说话。不是撒娇,不是哀求,不是哭闹。她是来逼宫的。她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萧家已经烂透了,您若不杀,他们就会反。

“好。”皇帝合上卷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冷厉与决绝,“朕知道了。”

三日后,赐死萧国舅。江南盐运使赵敬则凌迟。漕运司涉案官吏全部流放。萧氏全族男丁尽数下狱,女眷没入教坊司。萧贵妃被废,赐白绫。枫香宫一夜间空了,只余门口那两棵百年老枫在风里瑟瑟作响。萧家余党,一个不留。太子简鹤恢复所有职权,加赐太子太傅衔。二皇子简聿封嘉王。姜殊没有被封赏。她什么都不要。她只要简鹤活着。只要他好好活着,活着站在她面前,活着叫她一声“阿姐”,就够了。

消息传到东宫时,简鹤正半靠在床头喝药。小安子将外间的传闻一股脑说给他听,说到四殿下夜闯地牢、挥刀自伤时,简鹤垂下眼睫,端药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起一层薄白。”

“后来呢?”他哑着嗓子问。

“后来四殿下每日都来,只是殿下昏睡着不知道。昨儿个夜里四殿下还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说是不进来了,怕吵醒您……”小安子说到后面也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简鹤将药碗慢慢放下,侧过脸望向窗外。窗外的海棠谢了大半,只剩几朵伶仃的花挂在枝头。他想起地牢里她哭着说“对不起,是阿姐来晚了……”,想起她满身是血地抱着自己,想起她低声哄着“别怕,阿姐带你回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痛得半昏半醒,却都记得。记得她眼泪的温度,记得她胸膛的心跳,记得她怀抱的安心,心底那点残存的无力感,全都被一种近乎贪婪的依恋所取代。

他以前总想追上她的脚步,想变成能护住她的一棵树。他深知自己只能被她护着,却毫无屈辱,反而生出几分隐秘的贪恋,想把自己毫无保留揉进她的骨血里。

“小安子。”他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替我更衣。我要去锦华殿。”

此时窗外忽然起风。一片海棠花瓣被风卷起来,落在窗棂上,像极了一只染了颜色的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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