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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枝（第1页）

简鹤到锦华殿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走得很慢。软潮散的余毒尚未清尽，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气力不济。小安子要扶他，被他摇头拒绝。他就那么一步一步从东宫挪到了锦华殿，额角出了一层细汗，呼吸也乱了几分。到了宫门口时他站定，整了整衣襟，又抬手理了理鬓角，才让小安子去通传。

门开得很快。盈春迎出来时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太子会亲自过来。她飞快地行了个礼，低声说：“殿下在书房，奴婢引您过去。”简鹤点了点头，跟着她穿过游廊。锦华殿他来过许多次，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每走一步都觉得心跳快得厉害。廊下的灯次第亮着，暖黄的光泼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琥珀。他望着那光，忽然就想起了地牢里的昏黄火把，想起她满身是血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这两道光在他脑子里交替闪烁，晃得他眼睛发酸。

盈春在书房外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里头传来姜殊的声音：“进来。”

简鹤推门进去。姜殊正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听见门响便抬起头。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同时愣住了。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他穿着那件青白常服，衣领规规矩矩地交叠着，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却不再像那日地牢里那样白得骇人。他的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一样，直直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太多她来不及分辨的东西。他望着书案后的姜殊——她似乎瘦了，下巴尖得有些过分，衣袖下左臂还裹着白布，露出极细的一道红痕。连日来的劳顿并未折损她的清丽，只是让那原本就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易碎的苍白。他心口一缩。

“你怎么来了？不好好休息……”姜殊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她放下笔，起身绕过书案。简鹤站在那里没动。他目光微微一凝，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成一句极轻极轻的：“我想见你。”

姜殊的脚步顿了顿，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只觉心底某处像是被温水悄然化开，泛起一阵绵密而滚烫的涟漪。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凉的手指贴着他温热的皮肤。简鹤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反而温顺地低下头，让她的掌心更贴合地覆上自己的额头，感受着她指尖令人沉溺的细腻与微凉。

“还有些热。”姜殊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周太医说你不能劳累，怎么不听？”

“我走得很慢，一点都不累的。”简鹤抬起眼睫望着她，目光又软又亮，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他这副样子太要命了。姜殊只觉得手心里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温度，那温度顺着她的掌心一路烧到了心尖。她收回手，别开眼，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那你现在见过我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阿姐。”简鹤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轻，尾音拖得长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挽留。他往前迈了极小的一步。

姜殊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药香，苦凉中掺着一点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清冽气息。那气味让她的呼吸乱了一瞬。

“再让我待一会儿。”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伸出手，极小心地、像试探般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指尖。他的手指还带着病中的凉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着抖。姜殊低头看着他们交缠的指尖，明明只是那么一点微末的力气，让她刚刚尽力维持的淡定瞬间溃不成军，再也做不出半分赶他走的姿态。

她没有抽手。简鹤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就着勾住她手指的姿势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将自己送进了她的怀里。额头抵上她的肩窝，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衣领露出的那截锁骨，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温温的，软软的。他没有抱她，只是把额头靠在她肩上，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停靠的地方。那姿态既依赖又克制，既想要更多又不敢逾矩，所有的胆怯和渴望都化成了此刻这一触即碎的靠近。

姜殊僵了半瞬，随即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无奈，由着他这么靠在自己肩上，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今天怎么这么粘人?我的太子弟弟。”

听到那声“太子弟弟”，简鹤原本抵在她肩窝的额头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抗议。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就一会……”

“一会是多久？”

“一小会儿。”

姜殊没有再问。她拢着他的后脑，让这个黏人的少年靠在自己肩上，属于他的温热气息透过衣料丝丝缕缕地洇过来，像一团柔软的云将她包裹，不同于地牢里那种灼人的滚烫，而是带着蛊惑的、让人沉沦的温热。

她忽然就有些后怕。如果那一夜她没有闯进地牢，如果萧家死士不肯让路，如果她晚了一步——她不敢再想下去，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将他按得更深地贴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