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等到半夜两点才动身。
候车室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门口那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椭圆形的光斑。角落里那个戴厚眼镜片的老头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啄米的老母鸡。另外两个等夜车的乘客各自缩在椅子里,裹着外套,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苏晚晴把那只毛绒熊塞进毯子里,伪装成一个还在睡觉的人形轮廓。她摸了摸自己的脚——白天李玉芬给她换上的那双粉色小皮鞋已经被她偷偷换下来了,换回了她自己的旧布鞋,鞋底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到了候车室后面那条走廊。走廊里比候车室更暗,只有尽头厕所门口那一盏小灯泡亮着,光线暗得像隔了一层茶色玻璃。她贴着墙壁走,每一步都落得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才是脚跟,像一只在夜间巡逻的猫。
胖站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左手边第三扇门。门上没有锁,就是普通的球形把手,她一拧就开了,门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和她前两天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她停了两秒,听了听周围的声音,确认没有任何响动之后才侧身挤了进去。
办公室里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桌上那堆文件还在,电脑屏幕黑着,但主机电源灯亮了一颗小小的绿点,像一只蛰伏的萤火虫。苏晚晴走过去,先把桌上的文件翻开,一张一张地过。大部分是车站的日常记录——列车时刻表、员工考勤、环境卫生检查单——她翻了三四张都没有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她蹲下来,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文件夹,每个文件夹脊背上都用黑色记号笔写了字,从“01号”排到“08号”。她的目光在那排文件夹上扫了一遍,落在了“03号”上面。
“特殊儿童安置档案。”
她把03号文件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就是一份手写的登记表,表头写着“被遗弃儿童暂存登记表”。她快速往下扫——姓名、性别、年龄、到站日期、家长联系信息、离站日期、备注。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周小芳。女。17岁。到站日期:3月12日。家长联系信息:李玉芬,电话139xxxxxxxx。离站日期:空白。备注:智力障碍,需长期照护。”
离站日期空白。也就是说,周小芳被登记成“长期暂存”。苏晚晴把这一页用手机拍了下来——她进入副本的时候口袋里没有手机,但她在候车室失物招领箱里捡了一部没人认领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痕,但还能拍照。
拍完周小芳那一页之后,她又往前翻了翻。前面四页是另外四个孩子的记录,两男两女,年龄在八到十四岁之间,到站日期都在去年。其中两个孩子的“离站日期”写着“被家长接回”,另外两个写的是“转送福利院”。
苏晚晴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两个“被家长接回”的孩子,离站日期都写在一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而那两个月里,李玉芬来“探望”周小芳的频率,分别是三次和四次。一个月有四个周末。如果李玉芬只来三周,那缺的那一周是不是忙着“接回”别的孩子去了?
她把这几个信息点在脑子里连了一下,连出半条模糊的线。但线头还不够长,她需要更多证据。
她把03号文件夹放回抽屉,继续往下翻。06号文件夹的脊背上写着“财务支出明细”,她把抽屉拉得更开一些,抽出06号文件夹翻开。里面是车站每个月的支出清单,每一笔都列得很细——员工工资、水电费、维修费、伙食费。在“特殊儿童生活补贴”那一栏里,她看到了三个名字:周小芳、刘子轩、赵雨桐。
三个人,每个人的生活费是每月一千五,合计四千五。但她在李玉芬签收的那张收据上看到的是“特殊儿童抚养补贴”,总额八千元。四千五的生活费,八千的补贴,中间差了三千五。这三千五去哪了?
她翻了翻06号文件夹后面的几页,发现了另一张收据的复印件。上面写着“特殊儿童抚养补贴(林远)”,金额也是八千,签收人那里签的不是李玉芬的名字,而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王秀兰”。
苏晚晴把那个名字记下来。王秀兰。又是一个被遗弃孩子的家长。她把这几个名字串在一起——李玉芬、王秀兰,可能还有更多。这些家长每个月来车站演一出“探亲”,签收八千块钱,然后只给孩子留下生活费,剩下的全部揣进自己的口袋。
她刚把06号文件夹合上放回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晚晴的心跳在那一秒直接窜到了嗓子眼。她迅速把文件夹塞回抽屉,把抽屉推上,在零点几秒之内判断了一下办公室的逃生路线——窗户在左手边,窗台不高,下面是车站后面的小院子,院子里有那棵老槐树。她一把拧开窗锁,推开窗,翻身跳了出去。双脚落在松软的泥地上,没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落地的冲击。
她蹲在窗根下面,把身体缩成一团,借着老槐树的阴影把自己整个藏了进去。办公室里果然有人进去了——脚步声很重,踏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听就知道是胖站长那个体型的。紧跟着是饮水机出水的咕噜声,然后就是一连串键盘敲击的声音。胖站长大概是半夜起来喝水顺便查了查东西。
苏晚晴蹲在窗外,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面,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她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把呼吸压得更轻,像把一床被子按进水底。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停了,脚步声重新响起,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了走廊尽头。苏晚晴又蹲了两分钟才慢慢站起来。她弯着腰,贴着墙根溜到院子另一头的侧门旁边,推了一下——门没锁,她闪身出去了。
回到候车室的时候,她的布鞋上沾了一圈湿泥,她蹲在墙角用纸巾把鞋底擦了擦,确认地面上没有留下脚印之后才回到自己的长椅上。那只毛绒熊还乖乖地躺在毯子里,保持着“有人在睡”的形状。她把熊搂回怀里,重新裹上毯子,闭上眼。
但这一夜她没怎么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数字——八千、一千五、三千五、王秀兰。她把它们排了排顺序,又打乱了重新排,像是在解一道永远找不到答案的数学题。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在心里终于勉强搭出了一个框架:李玉芬和车站之间大概存在某种分成协议。车站负责安置孩子,家长负责领补贴,然后两方一起把钱分了。孩子本身——像周小芳这样的孩子——只是一个活着的“账户”,每个月自动产生八千块收入,只要这个账户还在运转,钱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
那如果这个账户“关停”了呢?如果周小芳被接走了或者被送去福利院了呢?那八千块就没有了。所以李玉芬必须每周都来“探望”,必须在所有人面前维持“好妈妈”的形象,必须让周小芳留在这个车站里,当一个永远被暂存、永远不会被接走的……账户。
苏晚晴把熊抱紧了一点,把自己的脸埋进了熊软绵绵的肚子里。熊身上有一股崭新的纺织品味道,和车站的煤灰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说不上难闻。她就那么埋着脸,一直到候车室天花板上那几盏白炽灯啪地亮了,把一室灰蒙蒙的黑暗照成了灰蒙蒙的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从毯子里坐起来,把那三十一块五毛——不对,已经是零了。她把那个空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秒,然后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那件灰色薄毯叠好放在椅子扶手上,把毛绒熊端正地摆在毯子旁边,拍了拍熊脑袋。
“你今天就在这里替我看家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朝走廊那头的仓库走去了。她今天要去搬旧报纸——没有比搬旧报纸更好的机会,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地绕到车站后面的居民区去看一看。
李玉芬的那间出租屋到底在哪,她要自己找到。
路过走廊的时候,她又一次经过了清洁工身边。他今天在擦墙壁上的一块污渍,抹布蘸了清洁剂,用力地在墙面上来回擦。苏晚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她没有停步,但她走过之后,口袋里多了一张叠好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
她走到仓库门口才把纸条掏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像用不习惯的那只手写的:
“后院。第三排。”
苏晚晴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推开仓库的门走了进去。阳光从仓库高处的排气窗照进来,在满屋的灰尘里拉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柱。她站在那些光柱中间,微微眯了眯眼。
后院。第三排。
好,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