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没想到李玉芬会来得这么快。
星期三下午,她正在候车室里帮售票员数硬币。那些一分、五分、一毛的硬币堆了一桌子,亮晶晶的,码起来像一座微型的银山。她正数到第七摞的时候,大厅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响——噔噔噔噔,频率比往常探亲的时候快了将近一倍,像有人在身后拿着鞭子赶她。
苏晚晴抬起头,看到李玉芬冲进了候车室。米白色风衣还穿着,但头发有点乱,鬓角那两绺小卷翘起来了,像是出门前没来得及仔细打理。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粉底遮住了大部分的苍白,但嘴唇上那层豆沙色的唇膏缺了一小块,在嘴角那里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缺口,像一张被啃了一口的薄饼。
“小芳!”李玉芬冲过来,一把攥住了苏晚晴的手腕,力气大到苏晚晴手里的硬币哗啦一声撒了一桌,“跟妈走!现在就走!妈带你去城里!妈给你找了好学校,以后你跟着妈过!”
苏晚晴被她拽着胳膊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迅速把大脑切换到小芳模式,露出茫然失措的表情:“妈……去哪?现在就走?今天不是周末……”
“不管什么周末不周末!妈今天就要带你走!”李玉芬一边说一边拽着她往候车室门口走。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五个手指像五根铁钳,箍在苏晚晴的手腕上,苏晚晴能感觉到自己手腕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
候车室里的人都看了过来。那几个背包客正好又在,上周拍视频的那个女生举着手机又开始拍了。角落里那个戴厚眼镜片的老头抬起头,从镜片上方露出半截眼睛,表情迷惑。窗口的售票员也站了起来,隔着玻璃朝外面探头探脑。
“哎哎哎!你干嘛呢!”胖站长果然被惊动了,她从办公室冲出来,气喘吁吁地拦在候车室门口,张开两只粗壮的胳膊像两扇铁闸门,“李大姐你什么意思?小芳是我们车站登记在册的托管儿童,你要带走她得有手续!你手续呢!”
李玉芬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换上了那副“焦急的母亲”的面具:“什么手续不手续的!我自己的女儿我带回去还要什么手续?你们车站把我女儿扣了大半年不给接,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她提高了嗓门,确保候车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女儿在这儿受了多少苦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天天吃清汤面睡硬板凳!我今天就要带她走!谁拦我跟谁急!”
她说完又使劲拽了苏晚晴一把,苏晚晴被拽得往前又冲了两步,布鞋的鞋尖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苏晚晴的脑子里飞速转着。李玉芬今天的状态不对。她嘴上说着“带女儿去过好日子”,但她攥着苏晚晴手腕的那只手在发抖——不是激动的那种抖,是恐慌的那种,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被人拽住了衣角。而且她跟胖站长的对话里有一个巨大的破绽:她说“我自己的女儿带回去还要什么手续”,但苏晚晴在保险箱里看到的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周小芳的“委托照护期”是“暂定六个月”,到现在早就超期了。真要论手续,李玉芬自己才是违约的那一方。
胖站长显然也抓住了这一点。她把声音压了下来,脸上扯出一个“好好说”的表情,一只手搭上了李玉芬的胳膊:“李大姐你冷静一下,小芳的事儿咱们好好商量。你突然跑来说要带人走,我这边的安置记录怎么写?上头查起来我怎么交代?再说小芳在这儿住大半年了,你说走就走,孩子自己愿不愿意啊?”
她说完就转头看向苏晚晴,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一丝苏晚晴听得出来的暗示:“小芳!你想跟你妈走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苏晚晴身上。候车室里安静了一瞬,连墙角那只滴水的水龙头都在这时候安静了,像是整个空间都在等她开口。
苏晚晴站在李玉芬和胖站长中间,左手被李玉芬攥着,右手边是胖站长那张堆满了“和善”的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李玉芬攥着的那只手,手腕已经红了一圈,五根手指印烙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清晰得像五个烧红的铁章。
她抬起头,看着李玉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苏晚晴看了两秒,确认那不是“母爱”。那是一层很薄很薄的恐惧,像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稍微一碰就会碎开,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水。李玉芬今天是真的怕了。她怕什么?怕小雨那个线索被人盯上了?怕那个拍视频的记者顺藤摸瓜查到她头上?还是怕苏晚晴“装傻”这件事被她发现了?
苏晚晴的目光又转向胖站长。站长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了,像一块被冻住了的奶油。她的眼神在给苏晚晴传递一个信号——别走。
苏晚晴低头沉默了几秒。候车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撞在肋骨内侧。然后她张开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又细又怯,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我想留在这……阿姨给我饭吃……这里有人陪我玩……”
李玉芬的脸色变了。那个变化从她的眼角开始,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扩散开来,把她整张脸的肌肉都牵动了。她松开了苏晚晴的手腕,往后踉跄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啪。
一个耳光打在了苏晚晴的脸上。
声音清脆得像冬天里折断了一根冰凌。苏晚晴的脸被打得侧向一边,左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一只蜜蜂被关在了耳道里拼命地撞。她感觉到嘴角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渗出来,味道是咸的。
“你傻了吗!你跟妈走!你知不知道留在这里会怎么样!”李玉芬的声音歇斯底里起来,她伸手又要去拽苏晚晴,但胖站长拦住了她,两个中年女人在候车室门口扭成了一团。
苏晚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脸侧着,一缕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她透过那缕头发的缝隙看到了走廊尽头那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阿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握着拖把,帽檐压得很低,但他握着拖把杆的那只手攥紧了,指节泛白,像一只随时会折断的枝桠。
她看着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别动。”
然后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慢慢把脸转回来。她看着李玉芬被胖站长拦着还在拼命伸手要拽她的样子,看着那双眼睛里已经彻底碎裂的“慈母”面具,看着那个被恐惧和贪婪同时塞满了的女人此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一样嘶吼。
她忽然觉得很想笑。但她没有笑。她只是恢复了小芳的表情,歪着头,眼神涣散,嘴角挂着那缕血丝,用一种含含糊糊的、傻乎乎的语气说了一句:“妈,你别生气。我留下来。你下周再来看我。我等你。”
那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拖着小芳特有的那种拖沓和含糊,但苏晚晴知道——李玉芬听懂了。李玉芬的眼睛里那层薄冰彻底碎了,露出了底下黑漆漆的恐惧。她的挣扎停下来了,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跑了太久的动物终于跑不动了。她看着苏晚晴看了好几秒,然后甩开了胖站长的手,转身冲出了候车室。
高跟鞋的声音在车站大厅那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候车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那个拍视频的年轻女生轻轻说了一句:“天哪,她妈怎么打人啊……那女孩还是个傻子呢……”
苏晚晴站在这句话的尾音里,抬手又擦了擦嘴角。血已经止住了,但脸颊上五道指印还在,红红的,微微肿起来,像被烙了一枚印章。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长椅旁边坐下,把那件灰色薄毯披在身上。毯子柔软而干燥的布料贴着她发烫的脸颊,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根弦。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缓缓地沉下去。
但她的眼睛闭着,耳朵没有闭。
她听到走廊那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拖把杆被搁在水桶边缘,金属碰到塑料的咔嗒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地向她这边走过来。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了,一阵洗衣粉的味道飘过来,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她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阿舟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候车室的方向,正俯下身,把一个白色的东西放在她椅子扶手上。
那是一枚创可贴。就是她上次放在窗台上、被他拿走的那一卷里的其中一条。他把它放在扶手上之后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右手伸了过来,在她左脸颊的侧面悬停了不到一厘米——没有碰到她的脸,只是悬在那里,像一只要落不落的蝴蝶。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背影没有停顿,推着清洁车走出了候车室,拐进了走廊那头。
苏晚晴伸手把那枚创可贴拿起来。白色的,很普通,背面印着一行淡蓝色的小字——“呵护每一个伤口”。她把创可贴攥在手心里,贴着自己被李玉芬打出指印的那半边脸,贴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乌云从铁轨那头一层一层地压过来,把整座车站罩进了一片灰蒙蒙的暗色里。闷雷在远处滚了一下,轰隆隆的,像什么东西被从根上拔了起来。
苏晚晴闭着眼,在雷声里轻声说了一句:“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