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厂房回来之后,苏晚晴直接去了法医中心。
市检察院的法医中心在司法局的顶楼,推开门就是一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苏晚晴已经三年没闻过这种味道了——在她还是苏晚晴的时候,她在警队做侧写,没少跟法医打交道。但现在她是沈清,一个公诉科的检察官,进出法医中心是家常便饭。她把那股翻涌上来的胃酸硬压了回去,面不改色地走进了停尸间。
朱小雨的尸体已经完成了全部尸检程序,穿着一条干净的白色裹尸布,安静地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苏晚晴站在解剖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十五岁的女孩,皮肤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睫毛还翘着,嘴唇微微泛青。她闭着眼的样子很安静,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只是没有了呼吸的起伏。
苏晚晴翻开了尸检报告的最后几页。法医在附注栏里写了一行手写字:"死者双手指甲缝内检出微量灰褐色颗粒物,经初步化验为建筑用水泥粉尘与铁锈混合物。该物质与案发现场环境(废弃厂房)的粉尘成分匹配,但与死者日常活动轨迹(学校-家-补习班)未见交集。"苏晚晴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朱小雨指甲缝里的粉尘和厂房里的一致。但她平时的活动轨迹不经过那片工业区。也就是说——她到那个厂房去,不是偶然路过。她被人带去的,或者她自己主动去的。苏晚晴又翻了一页,目光扫过一行法医备注:"死者胃内容物中检出少量酒精成分,浓度约0。03%,推测为案发前1-2小时内摄入。"一个十五岁的初三学生,在上学日的中午喝了酒,然后出现在一个废弃厂房里。苏晚晴把报告合上,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看完了,然后走出了停尸间。
她在走廊里碰到了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检察官——她记住了他的名字叫郑启明,刚入职两年,是沈清的助理。他正抱着一摞新的文件从电梯那边过来,看到她就加快了脚步:"沈检,朱小雨的父亲来了。在接待室等了一上午了,说要见承办人。"
苏晚晴接过他手里的文件翻了翻,是朱小雨的学校记录和家庭情况调查。朱小雨的父亲叫朱国强,四十五岁,出租车司机,妻子早年病逝,独自抚养女儿长大。记录上写着他"老实本分,无不良记录",邻居对他的评价是"一个好人"。
"我去见他。"苏晚晴把文件夹在腋下,朝接待室走去。
接待室的门半掩着,她从门缝里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塑料椅子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夹克,头发花白了大半,背微微佝偻着,双手夹在膝盖中间,十指绞在一起。他抬头看到苏晚晴走进来的那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上了一层水光,但他忍住了,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把嘴唇咬出了一道白痕。
"朱师傅。"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我是承办你女儿案子的检察官,我姓沈。"
朱国强看着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沈检察官……什么时候能判?那个杀了我女儿的畜生——什么时候能判死刑?"
苏晚晴注意到他用了"畜生"这个词。不是"凶手",不是"嫌疑人",是"畜生"。一个父亲对自己认定的凶手的情绪——恨、愤怒、绝望——全裹在这两个字里面了。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翻开学校记录那一页问了一句:"朱师傅,小雨平时放学之后会直接回家吗?还是会在外面待一会儿?"
朱国强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她一般都直接回家。她是个乖孩子,从来不乱跑。"他说着声音又哽了一下,"那天她跟我说下午有补习班,晚点回来。我就信了。我就信了……"
他低下头去,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苏晚晴看着他抖动的肩膀,没有递纸巾也没有拍他,就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他慢慢平复下来。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过了大概两分多钟,朱国强的肩膀慢慢停下了抖动。他拿袖口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眼神里那层水光底下浮上来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很硬的、很执拗的光芒,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露出了藏在灰壳底下的锋利棱角。
"沈检察官,"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女儿死得冤。那个凶手——他家里有钱有势,我知道你们法院不好办。但我跟你说,他跑不了。证据都在,指纹也在,他没跑得了。我就这一个女儿,她不能白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下头去了。苏晚晴的目光在他低下去的后脑勺上方停了两秒。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说"证据都在,指纹也在"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不像一个普通人谈论刑事案件时的语态,更像一个已经把这些证据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人。一个出租车司机,哪来的渠道看到卷宗里的证据内容?
苏晚晴把这个问题放在了心里的一个格子里,没有当场问。她点了点头说:"朱师傅,案子我会认真办。你放心,法律会给你一个交代。"
朱国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佝偻着背走出了接待室。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走了。
苏晚晴一个人坐在接待室里,把那句"证据都在,指纹也在"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她把朱国强的资料重新拿起来翻了翻——出租车司机,开了十六年车,没有任何犯罪记录,社会关系简单,女儿是他唯一的生活重心。一个这样的人,在女儿死后忽然变得了解案件细节,甚至知道指纹是"在的"。要么是有人在案发后给他透露了信息,要么是他自己主动去查了。如果是后者,一个出租车司机,有什么渠道去获取卷宗里的内容?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好,走出了接待室。走廊尽头,那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正推着一辆清洁车经过,车上放着一桶水和一把拖把。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让路,帽檐压得低低的,苏晚晴只看到了他下颌的轮廓和一截苍白的脖颈。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的手指恰好贴着口袋边缘根本感觉不到。她没有停步,一直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朱国强的车上个月出过事故。车行记录在城西修理铺。"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把纸条叠好塞回口袋。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个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已经推着清洁车走远了,在一个拐角处转了弯,背影消失在白色的墙壁后面。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向电梯。她要去城西那家修理铺看看。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把那行字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朱国强的车出过事故,那辆车就是他每天开的那辆出租车。事故发生在什么时候?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卷宗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案发现场附近那个私人监控拍到过一辆出租车停在那里,停了十三分钟。而朱国强在警方笔录里说,他那天在跑单,没有去过案发现场附近。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苏晚晴大步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推开了司法局的大门。外面天已经阴下来了,乌云从远处的楼顶压过来,空气里有一股山雨欲来的潮气。她低头钻进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一句:"城西,安平路,老刘修车铺。"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滑去。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倒映出沈清的脸——眉眼锐利,妆容干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她看着那张倒影,心里有一句话在来回滚动,像一辆永远停不下来的摩天轮:朱国强如果撒了谎,那他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保护某个更重要的东西?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城西那间挂着"老刘修车"牌子的铺面出现在马路对面。铁皮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苏晚晴付了车费,下车,朝那间铺面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