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修车铺的铁皮卷帘门只拉了一半,苏晚晴弯腰钻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机油、橡胶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古老气息。铺面不大,地上摊着几块沾满油污的纸板,墙角堆着几只拆下来的轮胎,一个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辆银色桑塔纳旁边拧螺丝,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哼哼唧唧地不知道在唱什么。
"刘师傅?"苏晚晴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深蓝色西装和胸前的检徽上停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哪来的顾客"变成了"来查事的"。他把手里的扳手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是哪个单位的?"
苏晚晴拿出证件亮了亮:"市检察院的。想跟你打听个事——上个月初是不是有辆出租车来你这儿修过?车牌号尾数是837。"
老刘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闪了一下。那一下闪得很快,但苏晚晴的职业本能已经把那个"闪"拆解成了两个成分:犹豫+戒备。他转头朝墙角那堆旧轮胎的方向看了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才开口:"837……好像是有那么一辆。那车撞了前保险杠,来换了一个。"
"车主叫什么?"
"姓朱……朱什么来着?国强?对对,朱国强。开出租的,平时挺老实一个人。"老刘说着又挠了挠后脑勺,"怎么了?他那车出啥事儿了?"
苏晚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备忘录:"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老刘想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说:"好像是……月初那几天。具体的我不太记得了,你得看看我那个登记本。"他走到墙角一张歪腿桌子前面,翻了翻抽屉,扯出一个皱巴巴的黑皮本子。本子封面上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刘"字,翻开里面的页面被油渍和指印弄得斑斑驳驳的。
他翻到上个月那几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停在了一个日期上:"喏,五月四号。下午三点多来的,换了个前杠,花了六百二。"苏晚晴凑过去看了看那个日期。五月四号。朱小雨的尸体是五月五号中午被发现的。也就是说,案发前一天下午,朱国强的车换了前保险杠。一辆开了十几年没出过大事的老出租车,偏偏在女儿出事前一天去换了前杠。苏晚晴把手机对准那个本子拍了一张照。老刘也没拦,只是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姑娘,"他开口叫了一声,"我跟老朱认识好几年了,他那个人……怎么说呢,老实人,但老实人钻了牛角尖起来,比贼还难防。"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最后只多说了一句,"他那车换下来的旧前杠我还没扔,搁后院呢。你要想看自己去看吧。"
苏晚晴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谢谢刘师傅,这是信息费。"老刘看了一眼那五十块,摆摆手:"不用不用,你查案子用的,我收什么钱。"苏晚晴没跟他争,把钱收回来,转身绕到铺子后面。
后院是个用铁皮棚子搭出来的杂物间,堆着旧轮胎、废机油桶、一些拆下来的车门和保险杠。苏晚晴很快就在角落里找到了朱国强那辆出租车换下来的旧前杠——白色的,破了一大块,像是撞在了什么比较高的物体上。她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个破口的边缘,发现破口处有一些灰白色的残留物,像是蹭掉了一层外墙涂料或者水泥。她又凑近看了看,那层灰白色残留物里还混着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颜色很淡很淡,但不像普通的铁锈。
她拍了照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修车铺出来的时候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低低的,空气里的潮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她站在路边的梧桐树底下打了一辆车,上车之后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检察院家属区。但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在离检察院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下了车,走进一家路边的奶茶店,要了一杯柠檬水,靠窗坐下来。
她打开手机把今天拍到的几张照片来回翻看。厂房西北角的水渍印子、朱小雨指甲缝里的水泥和铁锈残留、修车铺登记本上的日期、那根旧前杠上蹭到的一层灰白色涂料。四样东西在她脑海里像四块拼图一样被试着拼在一起——如果朱国强的车在案发前一天撞到了什么东西,撞到了水泥墙或者某种涂了灰白色涂料的物体,然后他去换了前杠,第二天他女儿就死在了废弃厂房里。那条时间线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清晰得像一条被洗掉了所有泥沙的河流,底下每一块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郑启明发来的消息:"沈检,上次你说的那个保安陆大安,我找到了他的值班记录。他周一那天确实不在岗,他说周二才轮班是真的。但笔录上签字的那个保安写的也是陆大安——值班记录和笔录对不上。"苏晚晴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打字回过去:"笔录上那个签字的保安是谁?"
郑启明回得很快:"他自称是陆大安,但值班室的监控拍到周一那天,陆大安本人根本不在。签字那个穿了件大一号的保安服,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苏晚晴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脑子里那把拼图的轮廓已经浮出来了——有人在帮朱国强做假证。那个穿大一号保安服的人,大概就是朱国强本人。一个出租车司机,在女儿死后忽然化身成了一个"会做伪证、会伪造签字、会穿别人的保安服顶替出勤"的人。一个人的转变能有多快?快到一个星期之内从一个老实巴交的出租车司机变成一个敢在警方笔录上签字作伪证的人。
她喝了一口柠檬水,酸味从舌尖一路漫到后槽牙。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又给郑启明发了一条:"明天上午去一趟朱国强开的出租车公司,查一下他那辆车的行驶记录仪数据。如果数据被清了,想办法找一下技术那边有没有恢复的可能性。"
郑启明回了一个"收到"。苏晚晴把手机锁屏,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上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第一滴雨砸在玻璃窗上,啪的一声,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地扑上来,把窗外的街景糊成了一片流动的颜色。她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画出一道一道扭曲的轨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场在火车站候车室里透过那扇脏兮兮的窗户看外面的雨,那时候她裹着一条灰色薄毯,怀里抱着一只毛绒熊,旁边有一个哑巴清洁工在拖地。
那个清洁工叫什么来着?她想了想,脑子里涌上来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双眼睛。很深很深的、像古井一样安静的眼睛。她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挥出去。沈清不认识什么清洁工。沈清只在查一个案子,一个越来越像被精心遮掩过的案子。
她起身离开了奶茶店。雨下得正大,她没有伞,把公文包举过头顶遮了遮,快步跑到了检察院门口的廊檐下面。站定之后她抖了抖肩膀上的雨水,把湿了一小片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就在她低头理袖口的时候,余光扫到检察院大门侧面的保安值班室里,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正坐在窗前,帽檐压得很低,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苏晚晴的脚步停了一瞬。保安值班室的门半掩着,那人坐在里面,身形让她脑子里那根被压了很久的弦又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过去。沈清不需要跟保安打招呼。沈清只需要走进办公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那几块拼图再拼一次。
她推开门走进去,楼道里的灯亮着,把她湿漉漉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过值班室那扇窗的时候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窗后面有人在看她。那种目光不像是打量陌生人——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从雨里走过来。
苏晚晴快步走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瞬间,她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看到保安值班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门口被风吹歪了的一把雨伞扶正,然后又缩回去了。
那只手的手指上,好像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