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晚晴到办公室的时候,郑启明已经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介于"发现了什么"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之间。他看到苏晚晴推门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沈检,出租车公司那边我去了。"
苏晚晴把外套挂好,坐下来伸手接过那个信封。"说。"
郑启明没有坐下,就站在她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朱国强那辆车的行驶记录仪,数据被清过了。存储卡读出来只有前天和昨天的记录,前面几个月的全部没有。"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技术那边的人说,记录仪的数据有可能恢复一部分——如果格式化之后没有被大量新数据覆盖的话。"
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能恢复多少?"
"不一定。技术说如果运气好,可能能找回最近三到四个月的行驶轨迹。但需要设备,他们那边得申请特批。"郑启明说着挠了挠后脑勺,"我先把存储卡带回来了。沈检你要看看吗?"
"给我。"郑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微型存储卡递过来。苏晚晴接过来捏在手心里看了看,黑色的小卡片,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她把卡放在桌面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读卡器,插进电脑的USB口。
屏幕弹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确实只有两个文件,标注着前天和昨天的日期。她把昨天那个文件点开看了看,是一段不到半小时的行车记录,画面里全是城东那片的街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前天那个文件更短,只有十几分钟,画面里的街景也不是案发现场附近那片区域。
她关掉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CD盘,把存储卡里的内容复制了一份,然后把原卡取出来放进证物袋里封好,在封口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存储卡送技术科。让他们用最高优先级恢复数据,跟科里说是我催的。"
郑启明接过证物袋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沈检,那个保安陆大安的笔录造假问题,要不要先立案?这属于妨害作证了。"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立案肯定是要立的。但她更想知道的是——陆大安的笔录是朱国强本人伪造的,还是有人替他做的?如果是有人替他做的,那个人是谁?她想到了修车铺老刘说的那句话——"老实人钻了牛角尖起来,比贼还难防。"朱国强钻了什么牛角尖?
"先不要立案。"她说,"笔录造假的事暂时压一压。你把陆大安那天的值班监控调出来,截一张那个穿大一号保安服的背影图发给我。然后你去查一下朱国强案发前一周的通话记录——他打过哪些电话,接通过哪些电话,有没有跟他平时联系频率不符的号码。"
郑启明点头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脑主机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昨夜的雨一直没停,到今早还下着,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把外面的天色滤成了一种潮湿的灰白色。苏晚晴坐在办公桌前,把昨天那个旧前杠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看。照片上的灰白色残留物在闪光灯下显得颗粒分明,像一小块被碾碎了的墙壁。她把照片放大了看,发现那层灰白色物质中间混着一些更细的红色颗粒,颜色比铁锈浅一些,更像是某种釉面漆。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把现有的线索一条一条列了进去:
一、案发前一日(5月4日)朱国强的出租车更换了前保险杠。旧前杠上有灰白色外墙涂料残留+疑似红色釉面漆痕迹。
二、案发前一刻钟(5月5日中午),朱国强的出租车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私人监控画面中,停留约13分钟。朱国强本人笔录称"当天在跑单,未经过案发现场"。
三、案发现场西北角地面发现疑似第三人鞋印,未提取到完整模型。鞋印附近有被水冲洗过的地面痕迹。
四、被害人朱小雨胃内容物检出酒精,死亡前1-2小时内饮酒。指甲缝内检出厂房粉尘,证明其系主动被带入厂房。
五、朱国强案发后的笔录存在重大疑点——他对案件细节的了解程度远超一个普通被害人家属。
她看着这五条,心里那个拼图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但她还需要一块关键的碎片来把这些散点连成一条完整的线——朱国强为什么要把车开到案发现场去?他在那里停了十三分钟,那十三分钟里他做了什么?下车了?还是只是在车里等着?等什么?
她的手机响了。是郑启明发来的一条短信,附了一张监控截图。截图里是一个穿着保安服的男人背影,衣服明显大了一号,肩膀的线条垮垮的,帽子压得很低。那人正在值班室的登记本上低头写着什么,姿态有些笨拙,像是这身衣服穿在身上不太自在。苏晚晴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肩线的垮法、脖子微微前伸的幅度、握着笔时手指张开的姿势,跟她昨天在接待室里见过的朱国强,重合度很高。她把那张图保存下来,顺手备份了一份。
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封内部邮件,是技术科发来的:"存储卡数据恢复完成,恢复文件时间范围为4月25日至5月3日,共9条行驶记录。已上传至案件共享盘,请查收。"苏晚晴点开共享盘,里面多了九个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列。她先点了最早那个——4月25日的记录,画面是朱国强那辆出租车在城西和城东之间来回跑了两趟,都是正常的载客路线。她又挨个点了后面几个,一直到5月2日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5月3日的记录她点开之后,手指停住了。
画面里朱国强的出租车在5月3日下午六点多驶入了城郊那条通往废弃厂房的路。它在厂房门口停了大概四分钟,然后掉头离开了。画面里的厂房在夕阳的余晖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灰扑扑的外墙上有一块位置的颜色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了表层,露出里面颜色更浅的底层。苏晚晴把画面暂停、放大,盯着厂房外墙那块被蹭掉的位置看了很久。那块剥落的面积大约有半米见方,边缘粗糙,从颜色和纹理来看像是被一辆车的前杠刮过。刮痕的高度大约在离地面四十厘米到六十厘米之间——正好是普通轿车前保险杠的高度。
她把5月4日那个视频也点开了。5月4日朱国强的车没有出现在厂房附近,行驶路线全部在市区范围内,看起来都是正常的载客行程。但视频的最后一段画面让她坐直了身体——下午三点半左右,朱国强的车停在了一家修车铺门口。车门打开,朱国强下车走进了铺面。那家修车铺的招牌在画面里闪了一下,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几个字——"老刘修车"。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把视频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时间线闭合了:5月3日下午,朱国强去厂房踩点,倒车或掉头时蹭掉了外墙涂料。5月4日,他去老刘修车铺换了被蹭坏的前杠。5月5日中午,他再次把车开到厂房附近,停了十三分钟。第二天,他女儿朱小雨的尸体在那个厂房里被发现,死因是头部受到钝器重击。
她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猜测。但她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甚至没有在文档里写下来。她只是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仍然在落雨的天空,看了一会儿。
她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很轻,但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像一个习惯性把自己藏起来的人在走路时依然发出的、那种刻意压低了但仍能被辨认出来的动静。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窗玻璃上不断滑落的雨水。然后她听到那阵脚步声在她办公室门口停住了,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过去,越来越远,融进了走廊尽头那片白晃晃的日光灯里。
苏晚晴依然没有回头。她只是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了一辆清洁车从她办公室门口推过去的影子——灰色的工作服、压低的帽檐、微微弯曲的脊背。她看了那个影子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工作还要继续。拼图还差最后一块,她得把这最后一块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