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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1页）

第二天上午，苏晚晴坐在市一中政教处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个粉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小猫的眼睛是两颗亮晶晶的塑料珠子，被磨得有些发花了，像被人抚摸过很多遍。袁老师站在办公桌旁边，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

"沈检察官，"她说，"这个本子是小雨桌肚里的东西，她出事之后我收起来的。本来想交给她父亲，但……"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觉得她父亲的状态不太对，我就先没给。"

苏晚晴点了点头。"我看完之后会还给你。你放心，不该公开的内容我不会公开。"

袁老师像松了口气一样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晚晴一个人，她把那个粉色笔记本放在面前桌面上，没有立刻翻开。她先看着封面那只卡通小猫看了几秒，想象着朱小雨每天从桌肚里拿出这个本子、翻开、拿起笔写字的样子——十五岁的女孩，校服袖口上蹭着圆珠笔的墨迹，刘海遮住半边眼睛，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窗外是操场和阳光，还有永远做不完的作业。她翻开了第一页。

前面的十几页都是流水账一样的日常记录。每天的课表、考试成绩、同学之间的小摩擦、食堂里哪家窗口的饭最难吃。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画了涂鸦，偶尔在页脚画一朵五瓣花或者一颗歪掉的星星。苏晚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四月下旬的时候，字迹突然变了。从圆润的学生体变成了一种很紧很挤的小字，每一笔都像是用力压着纸面写的，有些字甚至把纸戳破了。

"4月23日，晴。今天放学我爸来接我，车上多了一个人。我不认识他，但那个人叫我爸老朱。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在后座聊了一路。那个男人说货到了，明天晚上老地方。我爸说知道了。我没睁眼。但我记住了他说明天晚上老地方。"

苏晚晴的手指在"老地方"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4月24日，雨。我爸今天回来很晚。我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说钱我已经放过去了，你数一下。声音很小，但他不知道我房间的门没关严。我在门缝里看到他在数钱，一沓一沓的，五万多。我不知道他是哪来的那么多钱。他开出租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我算过，撑死六七千。五万，他攒半年也攒不出来。"

"4月28日，多云。我问我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事。但他说没事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窗户外面。我认识他看了十六年的脸，我知道他说的是假话。我不敢再问了。"

苏晚晴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被涂改过。整段话被黑色的签字笔划掉了一半，留下的前半段写着："5月2日，我今天偷看了他的手机。"后面被涂黑了，涂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她勉强辨认了一下涂掉的部分，最后一个字好像是"东"。

她又翻了一页。5月3日——朱国强第一次去废弃厂房的那一天。日记只有两行："5月3日，爸让我明天中午别去学校，去城西那个旧厂房找他。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但他说惊喜的时候没有笑。他从来不叫我去哪里。"

这行字的下面画了一个问号。又问号下面画了一朵五瓣花，但花瓣画得很草率，画到第三瓣就断了线，像画花的人忽然被什么打断了一样。

苏晚晴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双手上，把她掌心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些纹路，脑子里那根搭了很久的线终于把最后一段接上了。

朱小雨发现了她父亲背着她在做的某些事——送货、收钱、一个叫"老地方"的地点，还有一个被涂掉的名字。她偷看了父亲的手机，看到了某个人的名字或者某个地点的关键词，然后她的父亲在5月3日那天让她"明天中午去城西旧厂房"。他说是"惊喜"，但朱小雨在日记里写——"他说惊喜的时候没有笑"。

苏晚晴把日记本合上，用手抚平了封面那只卡通小猫翘起的一角塑料片。她站起来，把日记本还给了袁老师，道了谢，走出了政教处。路过学校操场的时候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看着操场上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初中生在跑圈，一个女生跑着跑着忽然绊了一下，旁边两个同学伸手去扶她，三个人又笑又闹地继续往前跑。十五岁的年纪，眼里装着的东西应该是什么？体育课、作业、喜欢的偶像、同桌之间的小秘密。不应该是什么"老地方"和五万块现金。

她走出了学校大门。站在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底下她掏出手机，给郑启明发了一条消息："查朱国强名下所有账户，过去三个月的大额资金进出。重点查五万以上的进账。"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朱小雨出事前一个月，朱国强和谁联系最频繁？查他的通话记录，找出来。"

发完消息她打了一辆车回检察院。坐在车后座的时候她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街景在眼皮底下变成了一团模糊流动的光影。她在脑子里把朱小雨日记里的内容又过了一遍，把那几个关键信息按时间顺序排了一下：四月下旬开始，朱国强有反常的资金流动；四月二十八日，朱小雨注意到她父亲撒谎；五月二日，朱小雨偷看了父亲的手机，看到了某个人的名字（被涂掉了，但最后一个字是"东"）；五月三日，朱国强约女儿第二天去城西废弃厂房；五月四日，朱国强去修车铺换了前保险杠；五月五日中午，朱小雨尸体在厂房被发现。

她睁开眼，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出租车刚好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车停下来。她转头看了看车窗外——路边有一个公共电话亭，电话亭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租房的广告。广告上的联系电话被她扫了一眼，最后一位数字是"东"的谐音？她甩了甩头，把这个过于随意的联想撇开。但手机震了一下，郑启明回消息了："查了。朱国强上个月有一笔六万二的进账，转账方是城东一个货运公司的账户。那家货运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赵东来。"赵东来。最后一个字是"东"。

苏晚晴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赵东来。跟朱小雨日记里被涂掉的最后一个字吻合。她用拇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手机锁屏收进口袋。

出租车拐进了检察院所在的那条街。她下车之后快步走向办公楼大厅，推门进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保安室里的身影——那个人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正低头整理桌面上的登记簿，帽檐还是压得很低。她走过窗口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部手机放在窗台上，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她走到电梯口才回头。保安室窗口那部手机已经被收走了，窗台上多了一张叠好的纸条，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她没有折返回去拿那张纸条——电梯来了，她走进了电梯，门合上。

到了办公室之后她坐下来，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笔记本、卷宗复印件、手机、还有一些散落的纸条。那些纸条她一张一张地展开，按时间顺序排列在桌面上——最早的是哑巴清洁工塞给她的那张"有人在等你"，然后是火车站副本里那些"小心站长""后院第三排"，再到第二场里"朱国强的车上个月出过事故""朱小雨日记本"。每一张字条的字迹都一样，歪歪扭扭的，像用不习惯的那只手写的。

她看着那排字条，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臂里。她趴在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来，把那些字条重新叠好收进抽屉里，锁上。她打开电脑，在案件文档里打了一行字："朱国强存在重大作案嫌疑。动机推测：朱小雨发现其父亲参与城东货运公司非法运输活动，朱国强以惊喜为名将其带至厂房，意图控制恐吓，过程中过失致其死亡。后续伪造现场嫁祸陈铭。待排查证据：赵东来货运公司流水、厂房现场重新勘验、朱国强车内残留痕迹比照。"

她打完这行字之后保存了文档。窗外的天又阴下来了，下午的光线从亮白变成了灰白，把她电脑屏幕上的字映得有些发白。她靠进椅背里，把两只手交叉放在后脑勺后面，仰头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一只小飞虫正沿着灯管的边缘慢慢爬，爬了一段之后忽然振了振翅膀飞起来了，绕着灯管转了两圈，然后从天花板和墙壁的缝隙里消失了。它飞走之后，那盏灯的光线好像反而更亮了一点。

苏晚晴看着那只飞虫消失的缝隙，忽然想起来一件跟案子没什么关系的事——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宿舍门口窗台上放了一个洗干净的空饭盒，盖子背面用指甲掐了一行字："今天降温。多穿点。"

那行字她已经看过了，也收好了。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一层越压越低的灰色云层。她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了一颗，伸手把窗帘拉拢了一些，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电脑屏幕上那行字上。

赵东来。城东货运公司。六万二。厂房。前保险杠。一个十五岁女孩的日记本上画到第三瓣就断了的五瓣花。

她把每一条信息重新核实了一遍，然后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站起来走到了窗边。窗外又开始飘雨了，细密的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个人在不远处用很轻很轻的力气在翻一本很大的书。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行未读短信，号码是她没存过的："你查的赵东来，今天下午已经被经侦支队带走了。货运公司有非法运输记录，涉案金额不小。人赃俱获。朱国强那条线，经侦那边会顺着查。"

她看完短信，把手机屏幕灭了。然后她对着窗玻璃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轻声说了一句："你找赵东来比我快。"窗玻璃里的沈清看着她，眉眼锐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替她说出后半句——"但我猜，你也不会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窗外雨还在下。保安室里那把被推正过的雨伞今天还立在门边，伞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碰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