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启明把李叔的地址发给苏晚晴的时候,附带了一句话:"李叔全名叫李长根,六十三岁,退休邮递员,中风之后下半身瘫痪了,住在城西老居民区,平时由保姆照顾。朱小雨出事那天下午,她的手机最后一次通话就是打给这个号码的。通话时长三十七秒。之后手机就关机了。"
苏晚晴把地址存进备忘录,收拾了一下桌面,把卷宗里关于李叔的那几页调出来又看了一遍。朱小雨的通话记录里,五月五日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她打了一个电话给李叔,时长三十七秒。那之后不久她应该就去了厂房。十二点零七分到十二点四十分之间发生了什么,目前还没人能说得清楚。李叔在警方的询问笔录里说"小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点害怕,我问她怕什么,她说我爸让我去一个地方,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就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别多想。她嗯了几声就挂了。"这段话跟朱小雨日记里的内容对上了一大半——朱国强确实用"惊喜"的名义把女儿约了出去,而朱小雨在去的路上感到了害怕,给唯一一个她觉得可以说话的人打了电话。
苏晚晴把笔录合上放进包里,起身出了办公室。她走的时候朝值班室的方向扫了一眼,保安室里坐着的是另外一个今天轮班的大哥,不是他。她的目光在空座位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继续走出了办公楼。
城西老居民区离检察院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苏晚晴到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那片老居民区比她想象中还要旧一些——红砖楼的外墙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单元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楼道里堆积着废旧家具和纸箱。她按着地址找到了三楼,在贴着一张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前停了一下,按了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看到苏晚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您是找李叔的吧?他刚吃完午饭,正看电视呢。"苏晚晴道了谢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靠窗的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瘦瘦的,头发花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睡衣,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他正歪着头看电视上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从电视里飘出来,像一条绵长的、缠绕在空气中的细线。
"李叔。"苏晚晴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证件拿了出来,"我是市检察院的,姓沈。朱小雨的案子是我在跟。"
李叔听到"朱小雨"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他按下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他转过头来看苏晚晴,目光是那种老年人的沉静,不闪不避,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该看的都看过了,没什么能再让它的水面起太大的波澜。
"那个丫头,"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很清晰,"出事那天中午给我打了电话。她声音在抖。"他顿了一下,把搭在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爸让她去城西一个地方,说是有惊喜。她说她爸最近变得很奇怪,老是在外面待到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回家身上还有酒味。"
"她说她怕什么?"苏晚晴问。
李叔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毯子边缘慢慢摩挲着,像在抚摸一条看不见的毛线。"她说她怕她爸。她说她爸最近看她的眼神跟她小时候不一样了。她说叔,我爸好像不是我爸了。"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就闭上了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像是所有力气都用在这一句话上了。
苏晚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把李叔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跟朱小雨日记里写的对比了一下——"他说惊喜的时候没有笑""他最近变得很奇怪"。李叔的证词跟朱小雨自己留下的记录高度一致。李叔没有撒谎。但他的证词在卷宗里只占了一页纸,而且在警方的笔录摘要里,"她说她怕她爸"这句话被省略了,只留了"小雨说她有点害怕"这个笼统的说法。
"李叔,"苏晚晴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茶几上,"我能录一下吗?你刚才说的这些,可能会对案件审理有帮助。"
李叔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录吧。那个丫头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我没有帮到她,至少要把她说过的话说给该听的人听。"
苏晚晴按下了录音键。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李叔断断续续地讲了他跟朱小雨认识的经过——她上小学的时候就住在这片居民区附近,每天放学路过他楼下,有时候他坐在窗台上晒太阳,看到她了就冲她招招手,她就跑上来坐一会儿,跟他说说学校的事。后来他中风了,出门不方便了,朱小雨还是每周来一两次,帮他带带报纸,给他讲讲学校里最近发生的事。在朱小雨的生活里,李叔是那个她"可以说真话"的人。
"她跟我讲她爸的事,有一段时间了,"李叔最后说,"大概是从今年三月底开始,她就老跟我说她爸不对劲。以前她爸对她挺好的,接送上下学、做饭洗衣,什么都包。但三月之后她爸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晚归,开始喝酒,有时候好几天不跟她说话。她问我叔,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了,我说你没有,大人的事有时候小孩看不懂。她就不问了,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帮我剥毛豆。"
李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习惯性地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难过。苏晚晴把录音停了,把手机收起来,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客厅地面移到了墙角,把绿萝的影子拉成了斜长的一条。
"李叔,"她站起来的时候说,"你后面会收到法院的通知,如果需要你出庭作证,你会去吗?"
李叔抬眼看了看她。他点了点头,很缓慢的一个点头,像一棵老树在风里微微晃动了一下树冠。"会去。那个丫头叫了我三年叔,我不能让她白叫。"苏晚晴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褶皱密布的嘴角,弯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
出了居民楼她站在楼前的花坛旁边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得她后颈微微发热,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身上那股旧家具和药油混在一起的气味吹散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录音文件已经存好了,她给文件改了个名字备注"李叔完整证词",然后同步到了云端。
她正要离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没存过的号码,只发了七个字:"朱国强还有一部手机。"
苏晚晴盯着那七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打了个问号发过去。对方很快回了,像是一直在等她问:"他对外用的那个号码通话记录很干净。但他在案发前三天用另一部手机打过六个电话。那部手机没有实名登记,是预付费卡。六个电话打给的都是同一个号码,城东货运公司赵东来的个人号。"
苏晚晴把这条信息截了个图保存。她没有问对方是怎么查到的,因为她知道对方不会回答。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迎着阳光的方向走出了巷子。街边的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啦啦响,阳光透过叶子之间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了一片一片移动的光斑。
她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她想起李叔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个丫头叫了我三年叔,我不能让她白叫。"一个瘫痪在床的退休邮递员和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之间隔着几十年的岁月,中间能有什么联系?就是一扇敞开的窗户、几盘剥好的毛豆、一句"叔,我做错什么了吗"和一句"你没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这么浅的联系,却是朱小雨在最后那个中午唯一想到要打电话的人。
苏晚晴站在路边公交站台的阴影里,拿出那部公用的碎屏手机又看了一眼刚才那条短信。她把"朱国强还有一部手机"这行字默念了一遍,然后念第二遍、第三遍。她把这句话跟朱小雨日记里"我偷看了他的手机"那一页连在一起,跟李叔证词里"她爸变得不像她爸了"连在一起,跟朱国强那部出租车里被清空的行驶记录仪数据连在一起。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她看到了一个更完整的图像——朱国强在女儿死之前的一段时间里,被某个人或者某件事拖进了她自己不知道的漩涡里。他背着女儿用另一部手机联系赵东来,他弄到了六万二,他带女儿去厂房。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朱国强不是凶手,但他是那个把女儿送到凶手面前的人。他以为自己送的是一个"惊喜",但打开之后才发现是一头吃人的兽。
她站在公交站台底下,风从站台后面灌过来,把她西装外套的衣摆吹得向后翻飞。她用手按住衣摆,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梧桐叶子切得细碎的天空,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李叔那句她爸好像不是她爸了——也许他说得对。"
朱国强大概也被某个人"换了"。
她握紧了手机,转身朝检察院的方向大步走去。下一个人要查的,就是朱国强那部被隐藏起来的手机里,到底藏着哪六通电话的内容。她甚至知道该找谁去问——赵东来已经被经侦支队带走了,经侦支队那边有她当年在警校一个班的同学,姓韩,外号韩大炮。她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尘封很久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喂,韩大炮,是我。帮我个忙。"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补了四个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急事。关于那个叫赵东来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吼了回来:"沈清?你他娘的有几年没给我打电话了?一开口就是急事?得嘞,你说,我听着。"
苏晚晴靠着站台柱子,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些被风聚拢又吹散的落叶上。她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把她要查的那个号码报了过去。
风把她说出的那串数字吹散了一些,但电话那头的人已经拿笔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