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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第1页)

朱国强被正式拘留的第三天,苏晚晴又提审了他一次。

这次不在询问室,在拘留所的会见室里。中间隔着一张冰冷的金属桌子,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杯水都没有。朱国强坐在对面,手腕上戴着手铐,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白了一些,像是被人一夜之间用刷子刷过一遍。他抬头看着苏晚晴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像在招待所里那样浑浊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反而安静下来了,像一艘终于搁浅的船,不再挣扎着往深水区划。

"朱师傅,"苏晚晴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赵东来那边已经承认了。他供述的内容跟你说的基本一致——他让你把小雨带到厂房去,他用了那根钢管,然后让你把现场伪造成抢劫杀人。但你之前说的那个版本里有一个地方不准确。"

朱国强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

苏晚晴把文件翻开到第三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赵东来说,他在厂房里动手的时候,你其实已经到了。你不是在外面等了四十分钟才进去——你在黑色轿车到达之后十分钟左右就进去了。你看到赵东来拿了钢管,你跟他有过争执,然后你退出来了。赵东来供述的时候说老朱在那站着看了十几秒,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苏晚晴说完这段话之后把文件合上了,目光落在他脸上。

朱国强的表情变化得很快。先是愣住,然后嘴唇开始哆嗦,然后眼眶迅速变红。他低下头去,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抖得比前两次都更厉害,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器在做最后的挣扎。

苏晚晴没有打断他。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目光落在他那双被手铐箍住的手腕上——皮肤被磨出了一圈浅浅的红痕,边缘微微泛白,像一条被勒了很久的绳子终于嵌进了肉里。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朱国强的肩膀慢慢停止了抖动,他放下手,抬起头来看着苏晚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明,像一潭被搅浑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沉淀下来的出口。

"是,我进去了。"他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的边缘,"我看到他拿了那根钢管,小雨坐在地上靠着墙,她看到我了,她喊了一声爸。我他妈……她喊我"爸"。我站在那里看了十几秒,然后我转身走了。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那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停了一下,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铐的铁链磕着金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走出去之后在停车场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车上坐着。我在等。等什么我不知道。等他出来。等我女儿出来。等一个不是我做的出来的结果。然后他出来了,一个人。他说处理完了,你走吧。我就走了。"

苏晚晴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回公文包里,然后看着朱国强的眼睛问了一个问题:"你恨他吗?赵东来。"

朱国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薄的白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恨。我恨不得进去替小雨揍他一顿。但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到今天才知道——我爸那个身份,比我想象中要重。我以前没当回事。"

苏晚晴坐在他对面,窗外的天光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斜穿进来,把桌面上那层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她站起来收拾好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朱国强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保持着双手放在桌面上的姿势,像一个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人。她看了他三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回到检察院之后她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电脑,就靠着椅背坐着,把朱国强说的那句"我爸那个身份比我想象中要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她想到李叔证词里那句"小雨说她怕她爸",想到朱小雨日记里那句"我爸最近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想到朱国强在停车场上转身走掉的那一刻。

那个人在关键的一刻做了错误的决定——他退出了。他把女儿留在了一个危险的地方。但他退出的原因跟"不爱女儿"没有关系。他退出的原因是他害怕了。他怕赵东来,怕那六万二的债,怕自己作为一个父亲却没有能力保护女儿的事实。他怕得太多,多到盖过了"冲进去"的念头。然后他女儿死了。他剩下的时间都要用来消化那个"怕"字的分量。

苏晚晴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亮白变成了昏黄,又变成了暗蓝。她没有开灯,就坐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越来越清晰——沈清的脸,轮廓跟她的有三分像,但眼神是沈清的眼神,一个公诉人的眼神。

她终于决定了。她拿起手机,给郑启明打了一个电话:"关于朱国强案的起诉建议,我跟主办检察官沟通一下。伪证罪要追诉,但建议从轻——他在侦查阶段主动供述了主要犯罪事实,配合抓捕赵东来,有重大立功表现。量刑建议……从轻。"

郑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应了一声"好",挂了。苏晚晴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里合上了眼。这个决定不是"选错"或"选对"的问题。这个世界上有的事比"对错"更大,比如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在最后一声"爸"里包含的全部重量。朱国强没有接住那一声"爸"。但他现在得活着,带着那一声"爸"活着。比坐牢更重的惩罚,是记住了自己曾经在那一声呼唤面前转身离开。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又多了一样东西。这次是一个白色的小信封,边缘被窗台缝隙里吹进来的风压住了,稳稳地待在窗台的正中央。她走过去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卡片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比以往任何一张纸条都要端正:"你选了一条更难的路。但她会高兴的。"

落款是一行更小的字:"阿舟。"

苏晚晴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把卡片放回信封里,没有折,整整齐齐地放进了自己抽屉里那个存纸条的固定位置。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平的声音。她没有开灯去看。她只是把抽屉锁好,站起来拿了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夜里她没有做噩梦。她梦见了一片麦田,金黄色的麦浪在风里翻滚着,像一片被揉皱了的绸缎。麦田尽头有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帽檐压得很低,蹲在田埂上拨弄着什么。她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脚踩在麦秆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她走到他身后的时候,他转过来。那张脸——不是阿舟的脸,也不是陆沉舟的脸。是另一张她没见过但觉得很熟悉的脸。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她在梦里没听清,但她知道那句话大概是什么。大概是"你又选了那条难的路"或者"你每次都能选难的那条"。

她蹲下来,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田埂上那株被拨弄过的野花,花瓣淡紫色,被他的指腹摩挲过之后显得比周围的花亮一些。她伸手碰了碰那片花瓣,花瓣的触感是温热的,像一小片被太阳晒透了的布料。

然后她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暗蓝色的,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把梦里那片麦田的颜色在脑海里又描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了眼。

她梦里的那个人,还没告诉她他叫什么。但她知道,有一天他会说的。不是现在,但快了。

她合上眼,在那片麦田的余温里慢慢地又沉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睡得沉沉的,像一片终于落进泥土里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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