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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第1页）

李叔的"隐晦提示"来得比苏晚晴预想中要早。

那天下午她第三次去拜访李叔，不是因为案情需要，只是想在结案之前再去看看那位老人。她到的时候李叔正在窗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卷边的旧杂志。看到苏晚晴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再来。

"沈检察官，"他开口的声音比上次哑了一些，"那个案子结了？"

"快了。"苏晚晴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朱国强已经交代了，赵东来也抓到了。案子基本清楚了。"

李叔点了点头，目光从苏晚晴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上。他看着树上所剩无几的叶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听起来跟案情没什么关系的话："小雨最后一次来我这儿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事儿。她说她学校门口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那个摊主以前被关过几年，出来之后就在学校门口摆摊修车。小雨每次路过都看到他，他从来不抬头看学生，就低着头拧螺丝。"

苏晚晴的注意力被这句话牵住了一根弦。她没有打断，听李叔继续往下说。

"那天下午小雨来了，坐在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剥了一把毛豆。她说她跟那个修车的大叔聊过一次天，因为她的自行车链条掉了，推过去请他帮忙修。那大叔帮她修好之后没收钱，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像我闺女。小雨说那大叔看着不像坏人，就是眼睛有点怕人。"

李叔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伸手把膝盖上的杂志翻了一页，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那大叔姓刘。以前是因为什么进去的我没问。但小雨说，她爸有一次送她上学，路过那个修车摊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小雨问她爸怎么了，她爸说没事，看错人了。"

苏晚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学校门口修车的刘姓前科犯。她站起来，跟李叔告辞，快步走出了居民楼。

回到检察院之后她第一时间调出了学校周边的流动人口登记档案，翻到"修车摊"那一栏。登记信息上写着一个名字——刘国强，四十七岁，有过两次入狱记录，一次是故意伤害，一次是盗窃。最近一次释放是三年前，之后一直在市一中校门口对面那条巷子里摆修车摊维持生计。苏晚晴把刘国强的档案调出来翻了一遍——照片上的男人瘦长脸，颧骨很高，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头习惯了把自己缩在阴影里的瘦狼。

她把他的照片跟赵东来的黑色轿车停车时间比对了一下——案发那天中午，刘国强的修车摊正常营业，学校门口的监控拍到他在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收摊推车离开，方向正好是城西那片工业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在案发之后的三天里没有出现在校门口摆摊，他的邻居说"老刘说他老家有急事回去了一趟"。

苏晚晴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瘦长脸看了很久。这个人跟赵东来有什么关系？一个有过两次前科的修车摊贩，一个开货运公司的赵东来，这两个人之间如果不认识，为什么朱国强的车会在案发前一天出现在厂房附近？为什么朱小雨说"她爸有一次路过修车摊脸色变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经侦支队韩大炮的电话。"喂，韩大炮，你帮我查一个人，叫刘国强，在城东那片混过，有两次入狱记录，最近几年在市一中门口摆修车摊。查他认识不认识赵东来。"

电话那头韩大炮嗷了一嗓子："又是赵东来？你们检察院那个案子到底牵了多少人？得嘞我查查，回头给你回话。"

苏晚晴挂了电话，靠着椅背等了一会儿。她等的时候把刘国强的档案又翻了一遍，发现一个细节——他第二次入狱的罪名是"盗窃"，案由是在城东某货运公司仓库内盗窃了一批五金配件。那家货运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字，刚好跟赵东来公司的前身对得上。

这意味着刘国强进过赵东来的仓库。他认识赵东来。苏晚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这个关联画了一个圈。朱小雨在校门口跟刘国强说过话，朱国强路过修车摊脸色变了——朱国强认识刘国强，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刘国强跟赵东来之间有过交集。而朱小雨那几天频繁出现在校门口，被刘国强注意到了，刘国强把她认出来了，或者认出了她跟朱国强的关系。然后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东来。赵东来意识到朱小雨可能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她偷看了父亲的手机，看到了"赵东来"的名字，她在校门口又跟刘国强说过话，信息一旦交叉，赵东来的存在就会暴露。所以他必须除掉她。

苏晚晴把这条推测脉络在笔记本上完整地画了一遍。从刘国强到赵东来，从赵东来到朱国强，从朱国强到朱小雨。画完最后一条线的时候，办公室的座机响了。她接起来，是韩大炮的声音，语速很快："查到了。刘国强跟赵东来确实有关系——刘国强第二次入狱偷的那批货就是赵东来原来那个仓库里的。两个人应该是在那之前就认识，因为刘国强偷的是赵东来自家的东西。赵东来当时没报案，私下处理的。说明他们之间有交情，或者有把柄。"

苏晚晴听完之后把电话挂断。她手里的笔尖停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刘国强"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两个字：真凶。但他不是主谋。赵东来是策划者，朱国强是带路的，刘国强是动手的。那根钢管上的指纹是伪造的陈铭的，真正的凶器上应该还留着刘国强的痕迹。

她站起来，拨通了警方的电话："我是市检察院沈清，关于朱小雨被害案，申请对嫌疑人刘国强进行拘传。有证据表明其与主犯赵东来存在关联，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说会尽快出警。苏晚晴挂了电话，站在办公桌前面，窗外的天光正正地照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把那份打印好的刘国强档案照得透亮。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瘦长脸男人的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头习惯了躲在阴影里的瘦狼。他在校门口修了两年自行车，每天看着一群一群的学生放学回家，其中有一个叫朱小雨的女孩，曾经推着掉了链条的自行车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了一声"谢谢叔叔"。

她不知道他在听到那声"谢谢"的时候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句"你长得真像我闺女"，大概是真的。一个在阴影里站了太久的人，看到光的时候，有时候会想伸手去摸一下。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带着太多以前留下的痕迹，摸到的光最后变成了烫伤。

苏晚晴把档案合上放回桌面。她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那个没存过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刘国强今天早上去城西公墓了，在他妈坟前跪了三个小时。现在在回家的路上。你的人在巷口等他。"

她把那条消息看完，锁屏，手机搁在桌面上。她没有回复，只是走到窗前站着，看着楼下那条正在被暮色浸染的街道。一辆警车正在穿过十字路口，方向是城东那片老居民区。

她看着那辆警车的尾灯融进下班高峰的车流里，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最后一段审查报告打完了，保存，关闭电脑。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她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坐着，没有开灯。手机屏幕上那条没被回复的消息还亮着最后一行字，然后锁屏，屏幕暗了下去。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写着"阿舟"的卡片。然后在黑暗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轻声说了一句："你还帮我盯人。你还真是无孔不入。"

办公室的空调风口吹出一阵暖风，把桌面上那张刘国强的档案照片的一角吹了起来，又落了下去。像有人隔着时间，替那个瘦长脸的修车师傅翻了一页他人生里最重的一页。她不认识那个在公墓里跪了三个小时的男人，但她在他的档案照片上看到了相同的东西——他跪在母亲坟前的那三个小时里，大概想到了那个推着掉链子的自行车走到他面前的女孩。

那个女孩叫了他一声"叔叔"。而他叫了她一声"我闺女"。然后他亲手把她送进了一间他再也出不去也回不去的厂房里。

她把那张掀了一角的照片重新压平，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了。她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但窗台上那个已经洗干净的饭盒，今天盖子底下压着一颗糖。绿色的，薄荷味的，是她上次在奶茶店顺口跟郑启明提过一嘴、说自己喜欢薄荷糖的那一种。

她走过去，把那颗糖拿起来剥开，扔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一路凉到嗓子眼，又甜又冲，像有个人在她耳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她含着那颗糖，推开了大门。外面的月光铺了一地，白的亮的，像一整条刚被精心扫过的旧巷子，干干净净地等着她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