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第 56 章（第1页）

苏晚晴推开守夜人那栋楼的侧门时，外面的阳光还亮着。她没有等到夜里再来，因为在白天来更不容易引起怀疑——孤儿院里没人会注意一个C组的孩子在午休时间到处乱走，大家都在睡觉。而且她心里有一个问题急着要答案，等不到天黑。

她沿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走到那扇半掩的门前面敲了两下。门很快开了，阿舟站在门后面，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衬衫，右臂的袖子放了下来，手垂在身侧，指节上那道旧疤在午后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浅淡的光。他看到是她，侧身让开了门框，像前两次一样没有说话。

苏晚晴走进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阳光正盛，把那扇毛玻璃窗户照得透亮，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斑。阿舟在她对面的床沿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桌面上那本《夜间观察笔记》翻到了后面几页。苏晚晴扫了一眼书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日期和观察记录，每一行后面都标注了时间。

"你看的是孤儿院的夜间活动？"她问。阿舟点了点头，把书往她这边推了推。苏晚晴低头凑近看了看最近几页的笔记——上面记录着几周以来的夜间情况："6月7日，凌晨1:20，后院铁门开启，一辆深色轿车驶入，停留约30分钟后离开。车牌模糊，未能辨认。""6月14日，凌晨2:15，高太太办公室灯亮，约40分钟后熄灭。次日A组新增一名儿童，姓名陈小雨，来源不详。""6月21日，凌晨1:50，后院再次有轿车驶入，此次停留时间约20分钟，离开后次日A组小月早餐加餐，情绪较往日高涨。"

苏晚晴把这几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深色轿车、后半夜、高太太办公室的灯、次日A组新增儿童或情绪异常。这些信息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已经隐约猜到但一直没得到确证的结论——每周的"最优孩子"评选不仅仅是在选一个表现最好的孩子，它还在为某个更深层的"输送机制"提供人选。被选中的孩子会被送走，送走的时间很可能就在评选当天的夜里，由那辆深色轿车来接。

"你知道那辆车开到哪里去吗？"她抬头问阿舟。他摇了摇头，但补充了一句："车牌的尾号我记得。尾数是371。银灰色的轿车，没有标志。后座挡风玻璃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但我有一次在旁边堆肥桶后面蹲着的时候，看到车里下来的人穿了一双深棕色的皮鞋，鞋底边缘沾了一种偏红色的土。"

苏晚晴把"银灰色""尾号371""深棕色皮鞋""红色土壤"这几个信息点存进了脑子里。"你记这些的时候，有没有被高太太发现过？"

"没有。"他的声音很平，"我在暗处习惯了。"

苏晚晴看着他说"我在暗处习惯了"这句话时的表情——没有委屈，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悲凉，就只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接受了的、关于自己的事实。她心里那个柔软的位置又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但她没有让那种感觉在脸上表现出来。她只是把那本笔记往回翻了一页，指着其中一条记录问："6月7号那个深色轿车来的时候，C组有没有孩子在那天晚上消失？"

阿舟想了想。"没有。6月7号是月初，不是每周评选的时间。高太太好像不只是每周五晚上安排车。她有时候在夜里也有活动。"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本笔记合上还给他。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偏移了一些，桌面上那片金色光斑从桌角移到了书页上，把那些工整的小楷字照得清晰而温暖。她看着那些字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阿舟，我想做一件事。我想在下周的评选上赢一次。"

阿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眼底那层疲惫和那层比疲惫更深的坚定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赢一次之后呢？赢一次之后那辆车会来。高太太不会让C组的孩子在台上赢了之后安稳地待着。她可能会提前安排把那孩子送走。"

"我知道。"苏晚晴说，"所以我需要你在那辆车来的时候，看到它。看到是谁开的，开到哪去，开回来的时候车里是不是空的。"

阿舟看着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把那本笔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页，拿起桌角的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下周五，我会在铁栅栏门旁边的老槐树后面。"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然后她站起来，把那页空白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沿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在光里，另半边脸陷在阴影中，像一尊被切成了两半的雕像，一半在暖色里，一半在暗处。她的目光在他那被光照亮的半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守夜人那栋楼出来之后她没有直接回C组宿舍，而是拐了个弯去了洗衣房。洗衣房的角落里堆着几摞还没分发的干净床单，她蹲在那里假装整理床单，实则在等一个人。她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洗衣房的门口出现了一个胖墩墩的身影——阿城探头探脑地伸进来半个脑袋，看到苏晚晴在里面才整个人挪进来。

"阿晴，你叫我？"他在她旁边蹲下来，压低了声音。

苏晚晴把手里那摞叠好的床单放在膝盖上，侧头看着他："阿城，这周五的投票，我想让C组拿第一。但我们需要你们帮我做几件事。"

阿城的胖脸在听到"想让C组拿第一"这句话的时候，眼珠亮了一下，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弹珠。"什么事？"

"第一件事，周五之前，你每天中午去A组宿舍门口转一圈。什么也不用做，就在门口站着，站个一两分钟就走。他们问你干什么，你就说我在散步。"

阿城歪了歪头，像一只正在琢磨鸟鸣含义的肥鸽子。"让他们觉得我们C组在监视他们？让他们紧张？"

苏晚晴点了点头。"第二件事，你去跟B组那个叫小杰的男生聊一下。就说你听说A组上周派人在C组宿舍泼墨水。不用添油加醋，就是把你看到的说一遍就行。让B组的人知道A组在背后做了什么。"

阿城的眼珠又转了一圈。"让他们知道A组不是好人。这样投票的时候他们可能会犹豫？"

苏晚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做就是了。做完之后不用告诉我结果。周五投票的时候自然会有结果。"

阿城从洗衣房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像一只刚被喂了一颗糖的胖猫，尾巴翘得高高的。苏晚晴继续蹲在洗衣房角落里把那摞床单叠完，然后把它们码好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回了宿舍。

剩下的几天里，阿城确实每天中午都去A组宿舍门口站了一两分钟。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并不隐蔽，甚至可以说是明目张胆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尊被摆在那里的胖胖的哨兵。A组的孩子果然注意到了，有人出来问他"干什么呢"，阿城每次都只回三个字："在散步。"然后转身走回C组区域。

同时苏晚晴还做了另外一件事。她在周三下午溜进了A组宿舍旁边那间空置的旧图书室。那间屋子平时没人用，窗台上堆着几摞落了灰的旧书，墙角放着一架破旧的立式钢琴。她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条。

周四下午，那张纸条出现在了B组小杰的桌肚里。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用印刷体写的，没有署名："A组的鞋印在C组宿舍窗台上留了三天，你说投票的时候谁会记得这件事？"

周五上午，投票之前的最后一次集合上，苏晚晴站在C组的队列里，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讲台。高太太站在讲台旁边正在跟一位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那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时点头。苏晚晴的目光从高太太身上移到了那中年男人脚上——深棕色的皮鞋，鞋底边缘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土。她收回目光，垂下了眼帘。

投票在下午两点正式开始。高太太站在讲台上敲了一下铜铃，叮的一声响，礼堂里安静下来。三个候选人站上了讲台——小月，小杰，苏晚晴。三排长条桌后面的孩子们举起了手，A组的、B组的、C组的。唱票的时候苏晚晴站在讲台旁边没有动，她没有去看那些被举起来的手，也没有去看记录板上正在被写上去的数字。她听着那些数字被报出来。小月十一票，小杰九票，阿晴——八票。

礼堂里安静了那么两三秒。八票。C组只有三张票——那多出来的五张票，是B组的人投的。她站在讲台旁边的阳光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看着高太太走到讲台中央，铜铃又被敲了一下，叮。

"本周最优孩子——"高太太的声音在"阿晴"两个字上停了一拍，像一枚硬币被翻转了一下，正反面的选择在那一瞬间被重新掂量了一遍。她最终念了出来，"阿晴。"

阿城在最后一排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欢呼，被他旁边的瘦高个一把捂住了嘴。苏晚晴站在讲台上，看着高太太把那枚红色的小徽章别在自己胸前，针尖穿过布料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瞬轻微的刺痛。她低头看着那枚徽章，红色的小圆片，边缘有一圈金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下周一早餐加一个鸡蛋。"高太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还有就是——周末离园探视机会一次。你今晚可以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早上会有车来接你。"她把"会有车来接你"几个字咬得比平时清楚一些，像是特意要让她听明白。苏晚晴站在讲台上，在高太太脸上那层精密笑容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谢谢院长。"

她走下讲台的时候，路过B组那排长条桌。小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既不是服气也不是不甘，更像是在说"我投你的时候也没想到你能赢"。她对他微微颔首，然后走回了C组的座位区域。阿城在她坐下来的时候拼命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赢了赢了赢了"连说了三遍，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被关了很久的小胖鸟。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伸手把那枚红色小徽章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阳光透过礼堂高处的气窗照下来，把那枚徽章的红色照得分外鲜亮。她在心里把今晚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入夜之后，后院的铁栅栏门会打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会驶入，穿深棕色皮鞋的男人会下来，带她上车。她把那枚徽章放回口袋里，然后把手掌在膝盖上平摊着，指尖微微张开，像一片正在舒展的叶子。她知道该怎么做。她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的天色还亮着，但她已经开始等那个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