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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第1页）

苏晚晴赢了评选之后的那天下午，C组的气氛像一锅刚被掀开盖子的沸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阿城在走廊里走了三趟，每趟都故意从A组宿舍门口经过，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两倍。瘦高个靠在墙边没有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像一枚被人偷偷弯起来的回形针。C组那几个小女孩聚在窗台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那枚红色小徽章，一个说"我摸一下行不行"，另一个说"别摸别摸摸掉了怎么办"。

苏晚晴坐在那把缺了一条腿的椅子上，把那枚小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徽章的红色漆面上镀了一层亮晶晶的光。她没有炫耀，也没有把它别在胸前到处走动，只是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放回了口袋深处，贴着那些攒下来的纸条。

但她知道，这一下午的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晚饭之前，保育员王阿姨从走廊那头急急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是她平时只有在抓人做错事的时候才会出现的那种——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强行展平的纸。"阿晴！你出来一下！"

苏晚晴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王阿姨走到走廊拐角。王阿姨把手里的纸递过来，苏晚晴接过去低头一看——是一张监控截图的打印件，黑白画面，拍的是C组宿舍外面的走廊。画面上有一个人影正弯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瓶子，正在往门缝里面倒东西。人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身形偏瘦，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截图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注释："疑似C组人员破坏A组公物，监控记录于本周二凌晨。"

苏晚晴把那行注释看完了，抬头看着王阿姨。"阿姨，这是谁拍的？"

"A组的人交到办公室的。他们说有人半夜在他们宿舍门口倒了墨水，弄脏了他们新发的床单。高太太让我来问你，你知不知道这是谁？"

苏晚晴把那张截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的。她又把正面看了一遍——画面上那个人的身形确实偏瘦，外套的轮廓跟她这几天穿的那件灰外套有点像，但如果仔细看肩线的比例就会发现，那人的肩膀比她宽一些，胳膊比她长一些。她不是这张图里的人。

"不是我。"她说。

王阿姨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说不是你我也没办法"的敷衍，但她的职责就是带一句话，带到了就完成任务。"那你自己跟高太太说去。她在办公室等你。"王阿姨说完转身走了，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地响着，像一个正在撤离战场的人。

苏晚晴站在原地把那截图的细节又看了一遍。监控截图里那个人的鞋跟——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是一双鞋底边缘有一圈深色沟纹的运动鞋，鞋跟偏厚，是男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薄底布鞋，鞋底平得连纹路都快磨没了。完全不一样。

她折叠好那张截图，朝着高太太的办公室走过去。敲门进去的时候高太太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张监控截图的原件——彩色的，比打印件清晰一些。高太太抬眼看她，右手捏着一支笔，笔帽被她用拇指转了一圈。"阿晴，这张图你看到了。有人举报你们C组的人破坏A组公物。这周你刚刚被评为最优孩子，按理说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处理这种事。但既然有人交了材料上来，我需要你给个说法。"

苏晚晴站在办公桌前，把那张截图放在桌面上，推回给高太太。"院长，这个人穿的是运动鞋，鞋底有沟纹。我穿的是布鞋。这周我每天晚上都在房间睡觉，同屋的三个孩子都能作证。而且这张图拍的是A组宿舍门口，不是C组宿舍。如果真的是C组的人去破坏A组的东西，他为什么要穿着自己的衣服去？"

高太太的笔停住了。她低头看了那张截图一眼，然后抬眼看了苏晚晴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一下，像一池表面平静的水底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把水搅浑了一瞬又沉下去了。"你说得也有道理。"她说着把那张截图收进了抽屉，"这事我再调查一下。你先回去吧。"

苏晚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回到走廊里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在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看到A组那边几个孩子正聚在宿舍门口低声说着什么。小月站在最前面，红色发带扎得跟早上一样紧，但她脸上的表情不像早上那么轻松了，嘴角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那个瘦高个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朝苏晚晴这边扫过来，跟她的视线撞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苏晚晴把那个瘦高个握着笔的姿态在脑海里定格了一下，然后她想到了那张截图里那个弯腰倒墨水的人影——倒墨水的手势是右手在前、左手在后握着瓶身。瘦高个是左撇子。她观察过他吃饭写字拿笔的手——每次都是左手握着。而截图里那个倒墨水的人用的是右手。

她把这条信息存好，继续走回了C组区域。阿城迎上来，胖脸上的雀斑挤成了一团："阿晴，A组的人说我们搞破坏？冤枉人？"苏晚晴点了点头。"但我有办法搞清楚是谁干的。你帮我做一件事——明天早上你去食堂，看到瘦高个的时候，装作无意地问他一句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阿城眨了眨眼。"问他睡得好不好？这有用？"

"有用。"苏晚晴说着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如果回答还行或者挺好的，那就不是他。他如果回答你怎么问这个或者关你什么事，那就有意思了。"

阿城盘着腿在地上坐着，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然后点了点头，胖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懂了但我不能太明显地懂"的表情。苏晚晴看着他那副表情，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着窗外正在一寸一寸暗下去的天色。

当天夜里她没等到那辆银灰色的轿车。那辆车没有来。可能高太太因为白天的事暂时推迟了"送出"的安排，也可能那辆车本身就不在每周五晚上出现，而是更随机的节奏。她在窗台前面坐了一会儿，看着对面二楼那扇窗户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在夜色中像一粒稳定燃烧的蜡烛，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她对着那扇窗户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今晚没事。你先睡。"

那盏灯在她说完之后又亮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熄灭了。熄灭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像是收到了一句话之后放心了，提前收了岗。

第二天早上阿城去食堂按照计划问了瘦高个"昨天晚上睡得好吗"。瘦高个正在剥水煮蛋的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剥好的蛋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阿城回来之后把这三个字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苏晚晴。苏晚晴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阿城。"把这个放到瘦高个的枕头底下。别让其他人看到。"

阿城接过纸条，捏了捏厚度，感觉里面好像还夹了什么东西。他没问，塞进口袋转身就走了。苏晚晴靠在墙边看着他那胖乎乎的背影一路小跑着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她转过身，把视线投向了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阳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知道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就一句话："监控里那个人是右手。你是左手。"

她不知道瘦高个看到这句话之后会怎么做。但无论他怎么做，那张A组精心设计的"反扑"都会出现裂缝。裂缝不大，但只要有一道缝隙，水就会慢慢渗过去，把那堵墙的根基泡软。

她收回目光，走回了C组的座位。今天食堂的粥比昨天稍微稠了一些，碗里多了几粒完整的米。她低头喝着那碗粥的时候，阿城已经回来了，在她旁边坐下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放好了。"苏晚晴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拨进嘴里，然后把碗沿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气窗上倾泻下来，在食堂的地面上铺了一地明亮的、温暖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桌子腿移到了椅子脚，移到了墙角，最后在午后最盛的一刻照亮了讲台上那枚铜铃的金色边缘。她看着那片移动的光，耐心地等着。

裂缝已经开了。水流过去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