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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第1页）

那张纸条送出去之后的第二天，苏晚晴注意到瘦高个不再往C组这边看了。

以前他总是会在走廊、食堂、活动课上朝C组区域扫一两眼，目光像一根被拉紧的线，时不时地绷一下，确认C组还在原地。但今天早上，他在食堂里全程低着头，把碗端到嘴边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嘴里嚼的不是粥，是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硬糖。他旁边的小月跟他说话，他只嗯了两声，没有更多回应。苏晚晴坐在C组那张桌子末端，一边喝粥一边把瘦高个那些细微的变化收进了眼底。那张纸条起了作用。他看到了那句话——"监控里那个人是右手。你是左手。"看到之后他没有来找她对质，没有来找她解释，也没有向高太太举报"C组有人塞纸条"。他选择沉默。沉默有时候比大声辩解更说明问题。

上午活动课结束的时候，苏晚晴在走廊拐角碰见了阿城。他凑过来的时候胖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神秘感，像一只刚偷到了鱼但还没来得及吃的肥猫。"阿晴，你让我放在瘦高个枕头底下那张纸条，我放的时候看到一样东西——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A组下个月的排班表。上面有小月的名字，还有其他几个人的名字，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圈有的没画圈。"

苏晚晴的脚步骤然慢了一拍。"排班表？什么排班？"

"我不太懂，但好像是谁负责下周跟院长办公室对接、谁负责监督C组这样的内容。排班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最优孩子名额不可流失。"阿城说着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回忆更多细节，但他能回忆起来的也就这么多了。

苏晚晴在原地站了几秒，把"排班表""最优孩子名额不可流失"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个来回。A组内部有一张排班表，上面分配了每个人的"职责"——包括监督C组、对接院长办公室，还有确保最优孩子的名额不落到C组手里。这说明A组不是单纯地享受优待，他们是这个体系的维护者。他们用自己的行为帮高太太稳住表面秩序，作为交换，他们获得优先被"选送"的权利和日常生活中的各种小便利。

"阿城，"苏晚晴压低了声音，"你还能再进一次A组宿舍吗？"

阿城的胖脸皱了一下，像一只正在评估自己的胖身体能不能挤过一道窄门缝的猫。"白天不行，有人守着。但晚上熄灯之后，他们走廊那扇侧门有时候会不锁。"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伸手拍了拍阿城的肩膀。"今晚你负责望风。我去翻那张排班表。"

当天夜里十一点半，C组房间的灯熄了快两个小时之后，苏晚晴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同屋的三个女孩都睡着了，呼吸声绵长而均匀。她穿好外套和鞋子，把口袋里的铁丝和手电筒——手电筒是阿舟给她的，装在清洁车杂物格最底层——检查了一遍，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白炽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光线像一层被稀释过的蜂蜜，薄薄地涂在地砖上。她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落在光线最暗的位置。走到A组宿舍所在的那条走廊时，她停下来观察了一下——走廊尽头那扇侧门虚掩着，门缝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她沿着墙根挪到那扇侧门旁边，伸手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开了。门轴没有被卡住的迹象，像是有人最近刚给它上过油。

她闪身进去，把门在身后虚掩好。A组宿舍的布局跟C组不一样，房间更大一些，床铺之间的距离也更宽，每张床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水杯和书本。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里的轮廓照得大致可辨。她借着那点月光和手电筒的微光寻找阿城说的那张排班表。

她在瘦高个的枕头底下翻了一遍——没有。又翻了翻床头柜抽屉，有几张草稿纸和半截铅笔，但没有排班表。她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脚踢到了床脚旁边一个硬硬的东西。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被塞在床脚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被人用脚踢进去的，不是故意藏的。她把信封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纸上用黑色签字笔列了一张表格，表头写着"A组值勤排班表"，下面分了三列：日期、值班人、备注。

她快速扫了一遍内容。时间跨度从两周前一直到下个月底，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了不同的日期。她注意到"备注"那一栏里有一些用红笔写的标注，有的是"对接院长"、"夜间巡视"、"资料整理"，其中有一个标注让她多看了两秒——在小月名字后面的那个日期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词："护送"。

她把那张排班表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把信封按原样塞回床脚缝隙里，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做完这些之后她退出A组宿舍，把侧门重新合拢，沿着走廊返回C组区域。

她刚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那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很稳，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慢慢走路。她贴着墙根缩进阴影里，把呼吸压到了最轻的一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拐角处停住了。然后一个黑影从拐角那边转了过来——蓝色的旧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是阿舟。他在月光里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身后A组宿舍的方向，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后走廊的方向，做了一个"走"的手势。苏晚晴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沿着他刚刚走过的路线绕了一个大圈，从后院的铁栅栏门穿了过去。两个人站在后院那口水井旁边的时候，月光把水井的青砖照得泛着银灰色，井口盖着的铁板边缘凝结了一排细密的夜露。

"你在A组宿舍那边发现了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怕隔着院墙还有什么耳朵在听。

苏晚晴把手机掏出来，把那张拍下来的排班表照片翻给他看。"这是A组的内部排班表。上面有护送标注，在小月的名字旁边。护送是什么意思？"

阿舟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表格，目光在"护送"那个红笔标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高太太以前说过，最优孩子评选之后，会由A组的人负责交接。她把那个过程叫做护送。我没有亲眼见过护送的过程，但我听到过高太太在电话里说这孩子可以送走了。"

苏晚晴把手机收起来，站在月光里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优孩子被选上之后，会有"交接"过程，由A组的人参与，叫做"护送"。小月的名字旁边有"护送"标注，说明她是下一轮"交接"的目标之一。她今天晚上翻到的这张排班表，不仅证实了"最优孩子会被送出孤儿院"这个猜测，还揭示了更多——A组的孩子参与了这个过程，他们是高太太的帮手，是体系内部的一部分。

"阿舟，"她看着他说，"如果我能够在下一次评选之后，让那辆银灰色轿车来的时候被看到，被记录，被拍下来——你能安排人看到吗？"

阿舟看着她，月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亮光。他点了点头。"铁栅栏门旁边那棵老槐树，我有位置可以蹲守。"

苏晚晴在井沿旁边的泥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青砖，仰头看着那口井上方被月光照亮的天空。阿舟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的泥地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夜风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带着湿漉漉的草叶气味。

"阿舟，"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等这一场结束了，我想带一个人出去。"

阿舟侧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井口上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上。她继续说："C组的那些孩子。他们不需要被领养，他们只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可以不用当C组。"

阿舟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伸过来，又收了回去。苏晚晴感觉到了旁边那个微小的动作，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她没有转头去看他的手，但她开口说了一句："等这一场结束，我请你吃土豆炖肉。"

阿舟的睫毛眨了一下，像一扇被风轻轻吹动的窗帘。"好。"他说。然后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一高一矮，像两片靠在一起歇息的影子，不多说话，但谁也不急着走。远处传来一声猫叫，短促而细弱，很快被夜风吃掉了。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的方向，然后转身朝C组宿舍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阿舟还坐在井沿旁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帽檐没有拉下来，整张脸都露在光里。他看着她的方向，像一棵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也还会继续站下去的树。

她转回头继续走。走进宿舍楼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夜色中像一粒稳定燃烧的纽扣，把那个坐井沿上的蓝色人影和这片即将被光照亮的院子连在了一起。她推开楼门走进去，脚步轻快，踩过走廊地砖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封信在被投进邮筒之前最后折了一下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