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是在第三天傍晚把C组的人召集到天台的。
那天天黑得比平时早,乌云从北边压过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介于灰蓝和暗紫之间的颜色。她趁晚饭后大家都在走廊里闲逛的时候,一个一个地递了消息——递给阿城的时候她只说了四个字:"天台,现在。"阿城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汽车,听到这四个字之后树枝停住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朝楼梯方向走了。
她又走到瘦高个旁边,他正靠在墙上看一本翻卷了边的旧杂志。她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帮我去跟隔壁那两个人说一声,天台。"瘦高个的眉头动了一下,但他合上杂志站起来,朝隔壁房间走了过去。她又去窗台边找了那两个扎马尾的女孩,其中一个正在跟另一个人分享一块被掰成两半的饼干。她蹲下来跟她们平视着说:"天台,五分钟。来不来都行,来了就行。"
她说完之后没有等她们回答,站起来转身朝楼梯的方向走去。她知道她们会来的。她们中的每一个都已经被"不去争取"教育了太久,但她们依然学会了在别人递出树枝的时候接住它。苏晚晴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时,风迎面扑来,带着傍晚那种潮湿而微凉的触感。她走出来环视了一圈——楼顶不大,水泥地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边缘围着一圈半人高的铁栏杆,栏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锈。阿城已经站在天台中央了,背对着她正仰头看天上那层正在移动的乌云。瘦高个站在楼梯口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两个扎马尾的女孩在铁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挤了进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C组的人陆续上来了,最后数了一下,十二个人。不多不少,刚好是C组现在剩下的全部孩子。苏晚晴走到天台中央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柱子旁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风把她参差不齐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但她没有伸手去拢。她就那么站着,让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眼睛,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被风带出去又折返回来,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知道每周评选的最优孩子,最后去哪了吗?"天台上安静了一瞬。阿城摇了摇头,瘦高个没有说话,那两个扎马尾的女孩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说了一句:"不是被领养吗?"
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拍下来的排班表照片,把屏幕对着他们。她指着"护送"那两个字——被红笔标注在小月名字旁边的那一行。"他们被选上之后,会被送走。A组的人负责护送,上车之后没有人见过他们再回来。我在后院亲眼看到过一辆银灰色轿车在半夜开进来,从后门接走孩子,然后开走。车牌尾号是371。"她说着把手机收起来,目光从每张脸上扫过去——阿城胖脸上的雀斑聚成了一团,瘦高个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两个扎马尾的女孩手里的饼干捏碎了也没注意到,碎渣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小片被风碾碎的阳光。
"我有办法让他们停下来。"苏晚晴说,"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下周五的投票,C组会再赢一次。如果那辆车来了,我要把它拍下来——拍到车牌,拍到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拍到他带走的是谁。然后我会把这些证据从孤儿院带出去。"
她说完之后停了几秒,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一片被吹到天台角落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没有人说话。阿城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的胖脸在暮色中微微发红,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一样。"阿晴,你让我们做什么?"
"阿城,你负责周四晚上去A组宿舍那边散布消息——就说C组这周准备用新的方式投票,有可能拿到A组的选票。让他们紧张,让他们自己想对策。越紧张就越容易出错。"她又转向瘦高个,"你负责周五中午去食堂,趁人多的时候大声说一句昨晚后院又有车来了。说的时候别看着任何人,说完就走。"
瘦高个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微微点了点头。那两个扎马尾的女孩已经重新把捏碎的饼干整理好了,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其中一个开口问:"那我们呢?"
苏晚晴看着她们两个——靠窗那个女孩和另一个扎马尾的,她们站在天台边缘,暮色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你们周五投票的时候,站在C组最前面。你们不用说话,站在那就够了。让A组看到C组有人站在前面。"两个女孩互相又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点了点头。风从栏杆之间的缝隙穿过来,把她们的马尾辫吹起来又落下来,像两簇被风捋过之后又恢复原状的麦穗。
天台上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阿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反而因为低而显得更有分量:"阿晴,你赢了评选之后,高太太有没有让你去A组?"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说下个月有名额,让我考虑。"她把后半句"我说了我留在这里"咽下去了,因为不需要说出来。阿城的胖脸在暮色中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眼睛里被点亮,从里到外慢慢地亮起来,最后亮成了一种比暮色更温暖的光度。
"阿晴,"他这次喊她的名字时声音稳了很多,"C组以前从来没有人站到天台上来跟大家说话。你是第一个。那下周投票的时候,我们站你后面。"他说完之后转向其他那些站在天台各个角落里的人,声音拔高了一些,像一个正在站起来的胖子在用力挺直他的脊背,"你们说是不是?"
瘦高个把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拿了出来,垂在身侧,站直了身体。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清楚到所有人都能看到。两个扎马尾的女孩走到阿城旁边站好,一个把手里的饼干碎屑拍掉了,另一个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剩下的几个孩子也慢慢走了过来——一个蹲在墙角的男孩站起来走到人群边缘站住,一个靠在铁栏杆上的女孩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那两个马尾女孩旁边。十二个人,从分散到汇聚,像一个正在被慢慢画圆的图形,边缘一点点地收拢、收拢,直到变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苏晚晴站在他们面前,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贴住了脸颊。她没有说什么"谢谢你们"之类的话,没有许诺"我保证带你们出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到所有人都站定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周五见。""周五见。"阿城第一个应了一声,然后瘦高个也低声应了一声,然后那两个扎马尾的女孩也开口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天台上回荡了一下,被风送得很远,一直送到了铁栏杆的外面,融进了暮色中那些正在被点亮的路灯的光芒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天台上那些已经被暮色和风包裹得有些模糊的轮廓——十二个孩子,高矮胖瘦各不同,但站在那里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相似,像一排正在被风吹向同一方向的树苗。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下了楼梯。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一个被拧紧的盖子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道螺纹。她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比上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而有节奏的回响,一声接一声,像一个正在被敲响的、越来越响亮的鼓点。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半步,侧头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里,暖黄色的灯已经亮了,在暮色中稳定地亮着,像一枚被钉在远处的、不肯熄灭的信标。她知道那盏灯是为她亮的。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院子里暮色正浓,路灯刚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橙色的光晕。
她穿过院子的时候路过那口青砖水井,井沿上放着一片叠好的梧桐叶。她弯腰拿起来展开——叶子上用指甲掐了一行字:"收到了。周五见。"
她把叶子重新叠好放进口袋,朝C组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身后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暮色中持续地亮着,像一个正在被注视的信号,告诉她已经有了一个值得去靠近的坐标。她走进楼门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的方向,看到灯光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偏移。她收回目光走进门内,步子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