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苏晚晴被关进了锅炉房。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晚饭之后她正在水房洗碗,王阿姨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混合着"我也没有办法"和"你活该"的复杂神色。她把钥匙在苏晚晴面前晃了一下:"阿晴,高太太让你去锅炉房待一晚。说是你上周在院子里乱逛,影响了院里的纪律。今晚反思一下,明天早上再出来。"
苏晚晴把碗里的水沥干,把碗放回架子上。她没有争辩,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只是从王阿姨手里接过了那件已经被叠好的旧外套——从她床位上收来的——然后跟着王阿姨走向了后院那栋独立的锅炉房。锅炉房不大,红砖砌的,铁门厚重,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像一扇被塞紧了缝隙的巨兽的嘴。门被从外面锁上了。苏晚晴站在门后面听着锁芯转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融进了院子的夜色里。
她环视了一圈锅炉房。里面不大,大约十平米,靠墙立着一台老旧的铸铁锅炉,炉膛里的余烬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光,把周围的空气烘得微微发烫。墙角堆着几摞劈好的木柴和一个铁皮水桶。头顶有一扇很小的气窗,从那里能看到一小块被夜色染暗的天空。
她在墙角那堆木柴旁边坐下来,靠着墙壁,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锅炉房的温度比外面高,但地板是水泥的,坐久了凉意还是会从尾椎骨慢慢往上升。她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闭着眼听着锅炉房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院子里孩子们嬉笑的声音——那些声音被铁门隔绝之后变得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岸上的动静。她在心里想着,高太太这次把她关进锅炉房,是A组那边安排好的,还是高太太自己的主意?无论是哪种,目的都一样——在周五投票之前把她隔离开来,不让她有机会跟C组的人沟通。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锅炉房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住了。然后她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不是锁上的声音,是解锁的转动,咔嗒一下,然后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挤进来一个瘦高的人影,穿着蓝色旧外套,帽檐压得很低。他侧身挤进来之后迅速把门重新掩上,只留了一条细缝让月光透进来。
苏晚晴靠着墙壁没有动。但她开口喊了一声:"阿舟。"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团模糊的暗影,但他的眼睛在暗影中亮着,像两颗被放在深色绒布上的浅色石子。"高太太提前了计划。她今晚就要送你走。"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被裹了一层棉布才送出来,"刚才我在后院看到那辆银灰色轿车已经停在铁栅栏外面了。没熄火。大灯开着。"
苏晚晴的后背贴着墙壁绷紧了一瞬。提前了。高太太把"送走"的时间从周五投票之后提前到了周四晚上。一旦她被送走,周五投票时C组就没有了主心骨,A组会继续赢下去,阿城和瘦高个他们会变成一盘散沙,没有人再组织他们站起来。
"几点了?"
"十一点二十。他们大概十二点来开门。"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两个东西放在她手里——一把钥匙,和一枚被折成小方块的信纸。她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那冰凉的金属触感,然后展开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急,笔划有些潦草,但她认得出是阿城的字迹:"我们都在外面。等你出来。"
她看了那行字两遍,把信纸叠好放进口袋。她抬头看着阿舟的方向,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把她和他之间那段距离照得若隐若现。"你告诉我这些,是让我跑?"
"不是。"他说,"是让你别跑。你出去之后,翻过后院围墙,外面有人接应你。"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东西递过来——是一个按扣式的微型摄像头,黑色的,小到能藏在掌心里。"把这个戴上。你要去的是高太太办公室旁边那间档案室。那里面有一张被藏起来的登记簿,上面记着所有被送走的孩子的时间和去向。你拍到那本簿子,就翻墙出去。这扇门我可以在你走之后从外面重新锁上,明天早上王阿姨来开门的时候只会看到一间空的锅炉房。"
苏晚晴把他手里的摄像头接过来,按在衣领内侧。她的手指碰到他手指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指尖比平时凉一些,像是刚从外面进来时还没有被锅炉房的热气捂热。她握住了那只手,握了两秒,然后松开了。"你会在哪?"
"铁栅栏旁边那棵槐树后面。"他说,"如果你翻墙的时候有人追你,我会拦住他们。"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走到铁门旁边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推开门闪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锁芯又咔嗒转了一圈。苏晚晴独自站在锅炉房的黑暗中,把那枚摄像头在衣领内侧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固定牢靠。然后她靠着墙壁蹲下来,开始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呼吸。
她不知道阿舟那扇门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的银灰色轿车会在几点准时开进来接人。但她必须在他说的那个时间之前准备好。她站起来走到锅炉房那扇小气窗下面,抬头看了看那扇窗的高度——窗台距离地面大约两米五,窗框边缘的插销已经锈蚀了,像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但她注意到窗框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木头表面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一层光滑的木纹。有人之前从这扇窗户翻出去过。她把木柴堆在窗下,踩上去,用手推了推窗框,锈蚀的插销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吱呀,但它动了。她把插销慢慢拔出来,推开窗户,外面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她把木柴重新码好,在黑暗中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她听到锅炉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比王阿姨的脚步重一些,是穿着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脚步声在铁门外停住了。钥匙被插进锁孔,咔嗒一声,然后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个角度。月光涌进来,照亮了一双深棕色的皮鞋——鞋底边缘沾着暗红色的土。
站在门口的,就是她在高太太办公室见过、在评选会场上见过的那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屋内,落在墙角那堆被她重新码好的木柴上,然后皱了皱眉。他的视线从木柴移到那扇被推开的气窗——窗框边缘的插销已经脱离了锁扣,窗外的夜风正从缝隙里涌进来,把那扇窗吹得微微晃动。
苏晚晴不在屋子里了。她已经翻过了气窗,落在了锅炉房后面的泥地上,正贴着墙根朝后院铁栅栏的方向快步移动。她听到身后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急促脚步声,然后是那个中年男人压低的声音:"人跑了!从气窗翻出去的!""让她跑。铁栅栏那边有人守着。"
苏晚晴的脚步没有停。她贴着墙根跑到铁栅栏旁边,手已经搭上了栅栏的横杆准备翻过去——但就在她准备用力的时候,她听到铁栅栏外面传来一阵打斗声。她停住脚步,透过栅栏的缝隙往外看——一个穿着蓝色旧外套的身影正拦在铁栅栏外面,跟两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影扭在一起。月光下那个身影的动作不快但很坚决,他用手臂挡住了其中一个人朝铁栅栏方向伸过来的手,把对方的身体推到了一边。那个动作让他的右臂暴露在月光下一瞬,袖口掀起来的时候露出了底下白色的纱布在月色中一闪而过。
苏晚晴的脚步骤然顿住了。她看到阿舟的右臂在拦住对方的时候微微痉挛了一下,纱布边缘渗出了一小块深色的湿润痕迹。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铁栅栏外面的方向,像一堵被临时挪到那里的墙,在挡住所有试图穿过那道缝隙的光。
铁栅栏外的打斗持续了几十秒。然后苏晚晴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人的身体撞在砖墙上的声音。她的心脏猛地提了起来,但她压住了想要冲出去的冲动。阿舟在铁栅栏外面挡住了那些人,他没有让她停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抓住铁栅栏的横杆翻了过去,脚踩在栅栏外面松软的泥地上,站稳了脚跟。她回头看了一眼——阿舟正撑着膝盖站在铁栅栏旁边,蓝色的旧外套上沾了几道深色的擦痕,右臂垂在身侧,指节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依然清晰。
"跑!"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像喉咙里含了一块砾石。她跑了起来,朝着他说的那个方向——档案室在守夜人那栋楼的一楼侧面,门朝东开,窗外种着一排矮冬青,正好遮挡视线。她跑到那扇窗外的时候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他塞给她的钥匙,插进窗锁里转了一下,窗开了。她翻窗进去,屋子很暗,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足够她看清室内的轮廓。一排铁皮柜子沿着墙壁排列,她找到了写着"儿童档案"的那个柜子,用同一条钥匙开了锁,抽出最里面那本厚牛皮封面的登记簿。
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一排名字和日期,后面标注着"去向"和"送达时间"。小丽的名字在第三行,日期上个月,去向那里写着"城郊福利院"——但在福利院后面被人用铅笔划掉了,换成了另一个词。字迹太浅了,她凑近看才勉强辨认出那两个字:"中转"。她把那一页翻拍了下来。然后她又翻了前面几页,拍下了更多的记录。做完这些之后她把登记簿放回原处,关上柜门,退出了档案室,翻窗出来。
她跑过院子的时候,银灰色轿车的车头灯正从铁栅栏外面照进来,光柱穿过栅栏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她在那道光柱扫到自己之前闪进了阴影里,贴着守夜人那栋楼的墙根绕到了院子侧面的围墙底下。围墙不高,她踩着墙根一块凸起的石头翻了上去,在墙头上停留了最后半秒,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锅炉房的门敞开着,铁栅栏外面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浓重的暗影,暗影边缘有一个人正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他的蓝色外套上有多了一道深色的擦痕,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
苏晚晴翻下围墙,落在了外面的土路上。她没有回头再看,沿着土路朝远处有灯光的方向跑去。她跑了一段之后才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从衣领内侧把那枚摄像头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摄像头还开着。里面的存储卡里存着那本登记簿的照片。她站直了身体,把摄像头放回口袋,抬头看着远处亮着灯的镇子方向。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麦子和泥土的气味,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把口袋里那张写着"我原谅我自己了"的纸页拿出来又看了看,然后叠好放回去,深吸一口气,继续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阿舟那边怎么样了。但她知道他让她跑出来,就一定有办法让她跑出来。她握紧了口里那把还带着他指尖凉意的钥匙,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