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在那条土路上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子灌浆时节特有的青涩气味。她沿着土路一直走到镇子边缘那些亮着灯的房子前面停下来,蹲在路边的排水沟旁边喘了一会儿气。她的布鞋底已经磨薄了,脚底板被碎石硌得发麻。她把那枚摄像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捏着机身对着路灯的光转了一圈,确认存储卡的指示灯还在闪着微微的蓝光——记录都在里面。她把摄像头重新包好放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让体温替它保持着运转的温度。
她在镇子边缘的路灯下面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孤儿院方向那片黑沉沉的轮廓。院子那边已经安静下来了——银灰色轿车的车头灯灭了,铁栅栏门重新锁上了,锅炉房那扇气窗大概也已经被重新关好了。阿舟那边怎么样了她现在还不知道,但她在跑出来之前回头看到的那一眼里,他的脊背是直的。一个脊背还直着的人,说明他还能站住。
天亮之前她必须回去。如果周五早上王阿姨打开锅炉房发现她不见了,高太太会立刻启动应急方案——她会取消周五投票,把C组的孩子全部严加看管,甚至可能提前把其中几个人"送走"来防止节外生枝。所以她必须回去。她必须让高太太以为她整夜都在锅炉房里待着,翻墙出去这件事没有人发现。
她等到天边泛起第一层蟹壳青的时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草屑,沿来路折返回去。走到孤儿院围墙外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她踩着墙根那块凸起的石头翻上墙头,落地的时候脚掌在泥地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记。她蹲下来用手把印记抹平了,然后贴着墙根溜到锅炉房后面那扇气窗下面。气窗还开着,跟她翻出去的时候一样。她踩着墙角的木柴翻进去,把那扇气窗从里面重新合拢,插销推回原位,然后从木柴堆上跳下来,坐回那堆木柴旁边,把外套整理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刚刚在这里安静地坐了一整夜的人。
她坐下来之后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铁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锁芯咔嗒转了一圈,铁门被拉开了一个角度,王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目光扫进锅炉房里面,落在苏晚晴身上。苏晚晴靠着墙壁坐着,外套裹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沾了一点木柴的碎屑,脸色因为一夜没睡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目光平静地迎上王阿姨的视线。
王阿姨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侧了侧身。"出来吧。去吃早饭。"
苏晚晴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微微曲了一下,像是坐久了有些发麻。她跟着王阿姨走出了锅炉房,穿过院子走回食堂。她走进食堂的时候阿城已经坐在C组那张桌子末端了,胖脸上的雀斑在晨光里比平时更明显一些。他看到苏晚晴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迅速低下头去继续喝粥,但苏晚晴看到他在低头的瞬间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下,像一颗被压住了一整夜的小石子终于被人松开了。
她走到C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桌面上的粥还是稀的,碗里飘着几粒米,跟平时一样。她拿起那根唯一的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她侧头对阿城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粥的热气把字裹住了才送出去的:"东西拿到了。"
阿城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看她,但他嚼粥的速度慢了一拍,像在把那个信息跟粥一起咽下去。
上午的活动课她跟平常一样去打扫前厅。她拿扫帚的时候从窗台上摸走了一张叠好的纸条——是她进食堂之前被放在那里的,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字迹端正:"我没事。今晚按计划来。"她把纸条捏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让它落进了垃圾桶。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平时快一些。太阳从窗台边缘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天花板的位置,又从天花板的位置挪到了对面的墙壁上,然后光线开始变暗,暮色从窗外渗透进来,把走廊的白炽灯映得渐渐亮了起来。晚饭之后,C组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到了休息区。没有人组织,但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磁铁在慢慢把散落各处的铁屑拉向同一个方向。阿城蹲在角落里,把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瘦高个站在窗台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那两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椅子上,膝盖挨着膝盖,谁也没有说话,但她们的呼吸节奏是一致的。
苏晚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进休息区的时候她站在门框的阴影里停了一下,看着那些聚在一起的身影——十二个人,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她走进那个半圆中间,站在他们正前方的地面上。然后她把那枚摄像头从内衣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手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记录在里面。今天夜里那辆车来的时候,我会把它交给外面的人。如果今天晚上之后你们看不到我了——你们就把这些证据在网上公开。我已经联系了一个在镇上的记者,她会接应。"
她说完之后把摄像头收回了口袋。休息区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然后阿城站起来,胖胖的身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笨拙,但他站得很直。"我们今晚都在这里等着。你不出来,我们就不走。"他身边的瘦高个什么也没说,但他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拖了半米,停在了阿城旁边。那两个扎马尾的女孩也站了起来,其中一个人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攥得很紧。
苏晚晴看着他们,把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记住了——阿城、瘦高个、两个扎马尾的、还有那些站在外围的、目光同样落在她身上的面孔。她没有说"你们不用等",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休息区,穿过走廊,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那扇铁栅栏门。院子的地面在暮色中泛着潮湿的青灰色,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着暗绿色的背面,沙沙作响。
她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阿舟从树干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蓝色旧外套上多了几道深色的擦痕,右臂的袖子被放下来了,看不出纱布的情况。但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了那么两厘米,像一只正在用另一侧身体分担重量的人。
苏晚晴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他。暮色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了柔和的暗金色。她没有说"你的手还好吗",因为她知道他的回答一定是"没事"。她只是从口袋里把那枚摄像头拿出来,放在他手里。"车里那本登记簿拍到了。小丽的名字在上面,还有其他人。"
阿舟把摄像头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来看她的眼睛。"等车来的时候,我会在槐树后面拍。你走之后,这些记录会送到镇上的报社。"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走之后,我会跟上。别担心。"
苏晚晴看着他,暮色中他眼底的光比她之前见到的任何一次都更亮一些,像一口古井的水面上终于被人投了一盏倒映的灯。她没有回答,只是朝他伸出了手。她伸出去的手落在他的左手臂上,隔着旧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和手臂紧绷的肌肉线条。她握了握他的手臂,然后松开,退后了一步。
"那辆车大概几点来?"
"十一点之后。"他说,"前院铁门会先开,然后车子倒进后院。"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C组宿舍楼。走进楼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老槐树的暗影里,右臂垂在身侧,肩膀微微侧着,像一株已经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枝干弯了但根系还牢牢扎在泥土里。
她走进楼门。走廊里白炽灯亮着,把她面前的路照得明晃晃的。她没有回房间,而是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站住了。她靠着窗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变深、变暗,最后融进了那片正在铺展开来的深蓝色里。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写着"我原谅我自己了"的纸页,又摸到了那片梧桐叶、那把被磨得光滑的钥匙、那些叠好的纸条。她把这些东西隔着布料按了按,像在确认所有的坐标都还在原位上。
远处的天边有一道光柱正在缓慢地移动——车灯,穿过田野和树丛,正朝着孤儿院的方向靠近。苏晚晴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光柱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迈开脚步,朝着院子里那片正在被车灯照亮的夜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