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卫生站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卫生站的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把阿舟右臂上的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了一遍,缠上了一圈干净的白色纱布。她一边缠纱布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伤口不深,但位置不太好,这几天别用力,别沾水。"阿舟嗯了一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纱布,站起来走出了卫生站。
苏晚晴跟着他出来,两个人沿着镇子那条窄窄的水泥路往回走。太阳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了两段斜长的深色轮廓,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并排移动着。苏晚晴走在靠田野的那一侧,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开口问:"那些孩子——你看到他们跑到哪去了吗?"阿舟侧头看了一眼田野的方向。"大部分跑到镇子后面的果树林里去了。镇政府的人已经过去了,应该会把它们登记之后转交到县里的安置机构。"苏晚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走。
回到孤儿院附近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暮色从地平线边缘一层一层地浸染上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深蓝和暗紫交错的色调。孤儿院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出一种沉闷的青灰色,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比平时少了一半,像是一栋被人抽走了精气的大楼。
苏晚晴在铁栅栏门外停住脚步,隔着栅栏往里面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地面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老槐树下的泥地上散落着几只鞋子、一片红色的发带碎布,还有一本被踩脏了的图画本。那本图画本摊开在泥地上,封面朝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彩色花朵,花瓣是用蜡笔一笔一画涂出来的,颜色涂出了格子边缘。她把那本图画本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泥,合上,放在铁栅栏门旁边的石台上。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有些过分。锅炉房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食堂的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窗台上那片总是压着纸条的小石子不见了。苏晚晴走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孩子们的声音,是几个大人在压着嗓子交谈。她贴着墙根绕到食堂侧面的窗户下面,从窗台边缘露出一只眼睛朝里面看了一眼。短发女人正坐在食堂的长条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正在跟旁边的助手低声讨论着什么。桌上多了一台电脑和一部座机电话。短发女人的语速很快,像在争分夺秒地处理着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情。
苏晚晴从窗户边退开,沿着走廊朝C组宿舍楼的方向走去。C组宿舍楼里的走廊比她离开的时候暗了一些,有几盏白炽灯已经不亮了,剩下的几盏正在滋滋地发着暗光,把走廊照得昏黄不清。她走进自己住的那间房间时,同屋的三个女孩都不在。靠窗女孩的床铺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没人睡过一样。但她的枕头底下露出来一个角——一张叠好的纸条。苏晚晴走过去抽出来展开,纸条上是阿城的字迹,写得很急:"阿晴,我们被安置到后院仓库临时住了,镇政府说今晚先统一安排,明天再登记名单。你回来看到了就去仓库找我们。"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你那个好朋友也在仓库里。他的手臂怎么样了?"
苏晚晴把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跟那些攒下来的纸条放在同一个位置。她站在床边把那间空荡荡的房间环视了一圈,然后转身走了出去,穿过走廊,推开通往后院仓库的铁皮门。
仓库里亮着一盏应急灯,光线偏冷,把满屋子的人影照成了一种介于暖白和冷蓝之间的颜色。C组的孩子们靠墙坐着或蹲着,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闭眼休息,有的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阿城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胖胖的身体蜷在墙角,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他听到铁皮门被推开的声音,立刻抬起头来,胖脸上的雀斑在应急灯冷白色的光线下像一小片被放大了的淡褐色星群。
"阿晴!"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几步就走到她面前,"你回来了!刚才镇上的人来登记了,说让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统一安排。高太太被带到县里去了,那辆银灰色轿车也被扣了,还有那个穿皮鞋的男人,也被带走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紧,像一只被压了太久的气球终于被人松了一点气口,边缘开始微微颤动,"阿晴,他们还会回来吗?高太太的侄子呢?"
苏晚晴在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着,伸手在他胖胖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她不会回来了。那辆车不会再开进后院了。你今天早上跑出去的路线——记得吗?"
阿城点了点头,胖脸上的表情从紧绷慢慢松成了略微发红的一团。"记得。右边那条土路。"
"记住了就行。如果以后再有人问你要去哪,你就往右边那条路走。"苏晚晴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拿下来,站起来朝仓库里面看了一眼。靠墙坐着的人影中间,有一个穿着灰色短袖衬衫的人正坐在一摞旧麻袋上面,右手搭在膝盖上,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纱布。他旁边的地面上放着那本从泥地上捡回来的图画本,已经被擦干净了,端端正正地放在他脚边的地面上。苏晚晴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麻袋上坐下来。麻袋里装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得人坐不太稳。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靠着墙壁坐好,侧头看了一眼他右手上那圈白色的新纱布。麻袋附近光线暗,但她看到纱布的边缘折得很整齐,每一个转角都压出了服帖的弧度。
"伤口处理好了?"她问。
"嗯。医生说这几天不要用力。"
苏晚晴把目光从纱布上收回来,落在前面那片被应急灯照亮的仓库地面上。孩子们正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在互相靠着打盹,有的在低声说话。阿城已经回到了墙角的位置,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一辆新的汽车,轮子画得比之前的圆一些。瘦高个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微微侧着头看向仓库外面那一小片被铁皮门框截住的夜空。那两个扎马尾的女孩挨在一起坐着,一个正把脑袋靠在另一个的肩膀上,睫毛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靠窗那个女孩坐在离苏晚晴三四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条深蓝色的发带——就是她今早在院子里捡到的那条。
苏晚晴靠着仓库的墙壁坐了一会儿,把那些正在慢慢安静下来的面孔一张一张地收进了目光里。然后她侧头对旁边那个人说了一句:"明天颁奖礼还有吗?"阿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侧头看向她的方向,应急灯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在她和他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里投下一层薄薄的冷光。他沉默了几拍,然后开口说:"明天没有颁奖礼了。高太太不在,评选规则已经没有人在执行了。但镇上的工作人员说,明天一早会有一个简短的集体说明会,把所有孩子的去向安排讲清楚。"他说完之后停了一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你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苏晚晴靠着墙壁,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目光落在仓库天花板那盏正在发出均匀嗡嗡声的应急灯上面。她想了想,然后说:"我去。"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她没有继续说话,就保持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的姿势,在应急灯持续的嗡嗡声中慢慢地合上了眼睛。仓库里其他地方也已经安静下来了,孩子们正在陆陆续续地入睡,呼吸声从深黑与冷蓝之间传来。她的意识在那片呼吸声中慢慢变薄、变轻,最后一层清醒的薄膜落在左手背上那块已经愈合了很久的位置上,像一个正在做最终确认的指纹。
她睡着之后,她旁边那个坐在麻袋上的人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轻轻放在她身后那面墙壁和自己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没有碰到她,只是放在了那里。手掌平摊着,掌心朝上,像一个正在预备接住什么的托盘,却又不急于接住任何东西。风从仓库铁皮门底部的缝隙里钻进来,沿着地面低低地吹过,拂过他手掌边缘那道浅旧的疤痕,拂过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那些被应急灯照亮的细小的绒毛,像一个正在缓慢整理被风吹乱了的书页边缘的动作,然后它继续向前吹去,融进了仓库深处那片正在缓缓起伏的呼吸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