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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第1页）

第二天早上，仓库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拉开的时候，晨光从门缝涌进来，把满屋子熟睡的脸照成了一片晃动的浅金色。苏晚晴在晨光涌入之前已经醒了，正靠墙坐着把外套拉链拉好。旁边的麻袋上已经空了，阿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但麻袋上那本被擦干净的图画本还在，封面上画的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天颜色深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手指沿着蜡笔的痕迹又描了一遍。

阿城揉着眼睛从墙角爬起来，胖脸上的雀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阿晴……今天还有那个说明会吗？"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在礼堂。吃完早饭过去。"阿城哦了一声，站起来把地上那根树枝捡起来放到了墙角。

早饭比前几天多了一些花样——食堂的桌面上多了两桶冒着热气的白米粥，旁边放着一摞叠好的馒头，还有一小盆咸菜。没有人再按A组B组C组排桌了，孩子们随便坐着，凳子不够的就去隔壁搬了一把来，东拼西凑地围在几张大桌子旁边。苏晚晴端了一碗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喝了两口之后她抬头朝食堂门口看了一眼——阿舟正站在门框侧面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水，右臂的袖子放下来了，看不出纱布的痕迹。他看到她抬头，微微点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里。

早饭结束之后短发女人站在食堂门口拍了两下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所有孩子去礼堂集合。九点准时开始说明会。"孩子们站起来，朝礼堂的方向走去。苏晚晴走在人群中间，两侧是正在低声交谈的面孔——有人问"我们今天会去哪"，有人回答"听说先去镇上的安置点"，有人没说话只是快步走着，像想把这段路走完。

礼堂里的布局已经变了。之前那张用来投票的讲台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排折叠桌，桌上放着几摞文件和一架投影仪。短发女人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头在文件上写写画画。礼堂的长条椅被重新摆过了，不再分A组B组C组区域，所有椅子并排排成了十几个横向的列。苏晚晴在靠近讲台那一排的右侧坐下来，旁边坐着阿城和瘦高个，再过去是那两个扎马尾的女孩。

九点整，短发女人抬起头，清了清嗓子。礼堂里安静下来。"各位，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是说明几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足够覆盖整个礼堂。"第一件，这间孤儿院从即日起停止运营，所有在册儿童将依法转交给县儿童福利机构统一管理。第二件，原院长高秀芳因涉嫌拐卖儿童等多项罪名已被刑事拘留。第三件，之前被评选为最优孩子并送出的儿童名单正在逐一核查下落，目前已核实到七人，其余正在继续排查。"

她说完之后翻了一页文件，继续道："接下来我读到名字的孩子，请到前面来领取你们个人的临时安置登记表。"她开始念名字。都是A组和B组的，念到他们名字的时候他们站起来走到前面去领了那张纸，动作很轻，脚步声在礼堂的木质地板上一声响一声响的，像一串被拆散的节拍。

念到小月的时候，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外套，头发散着，没有戴那条红色的发带。她站起来走到前面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在确认路面稳固才往下踩。短发女人把登记表递给她的时候小月伸手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表上密密麻麻的栏目格子，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回倒数第二排坐下的时候她经过了苏晚晴坐的那一排，她的脚步顿了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苏晚晴抬头看她，看到小月的目光正落在她外套口袋里露出一个边角的梧桐叶上，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念一个"谢谢"的口型。然后她继续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短发女人继续念名字。最后几个名字是C组的——阿城、瘦高个、那两个扎马尾的女孩。轮到阿城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接过登记表的时候胖脸上泛着光，像一个正在被慢慢吹鼓起来的气球表面开始变得有光泽。他走回来坐下之后，苏晚晴侧头看到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是怕被风吹走。

短发女人念完最后一张登记表之后放下文件，抬头环视了一圈礼堂。她停下来，像在等一个已经准备好了的东西走到它该到的地方来。然后她说："还有一件事。这间孤儿院的旧档案里有一部分最优孩子的登记记录，我们已经核实了一部分，但还有一些暂时没有找到完整的去向说明。如果你们中间有人知道关于护送或者交接的更多信息，可以单独来找我。"

她话音刚落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从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响起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我知道。我参加过护送。"说话的是小月。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里那张登记表被她放在膝盖上摊平了，像一枚正在被摊开的、完整的证据。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礼堂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光穿过树叶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苏晚晴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看小月。她听到短发女人走下讲台，走到倒数第二排的走道里停住，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跟我出来一下。"椅子和地面的摩擦声响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向礼堂门口方向移动。苏晚晴抬起头看着小月跟着短发女人走出礼堂的背影——她的浅蓝色外套在晨光里显得比刚才亮了一些，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料正在阳光下慢慢晾干。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晨光在门框边缘短暂地凝聚了一下。

苏晚晴低下头，把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地面上。阿城正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月她……真的参加护送？她以前一直在A组……"苏晚晴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只是说了一句："她现在自己说了。她说了就是选了。"阿城没有继续追问，靠着椅背重新坐好，胖脸上的雀斑在礼堂的光线里微微闪着光，像一小片正在从阴处移到阳处的麦田。

礼堂里重新恢复了低声交谈的嗡嗡声。短发女人的助手在讲台前面招呼还未领取登记表的孩子去拿表，更多脚步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苏晚晴坐在那片声音里，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得越来越亮的天光。风从气窗边缘吹进来，把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放上去的一片梧桐叶吹得动了一下。叶脉清晰，边缘卷曲，底部缺了一个小角，像被人撕掉了一片做成了记号。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片叶子拿起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她拿着叶子站了一会儿，把它放进口袋里，跟那片在仓库里捡到的图画本封面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并列在一起。她转过身的时候，看到礼堂门口那片晨光里正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袖的人影，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框边缘的光线里，像在等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完了。她收拾好自己那张登记表，从口袋里拿出笔，在表上的空白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阿晴"。写完之后她把登记表夹在腋下，朝着那扇正在被晨光填满的门框走过去。沿途经过了还在座位上把登记表翻来覆去查看的孩子，经过了正在低声讨论会议内容的稀疏站姿的身影。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晨光正从外面涌进来，把她面前的路照成了一条暖融融的金色通道。那个人站在通道边缘，右臂垂在身侧，她走进去之后通道在她身后合拢了。阳光从门框外面照进来，沿着她的后背和肩膀爬升，把她走向他的每一步都镀上了一层柔和而牢固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