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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别来尚忆松和柏劫后谁评罪与功(第2页)

“见她剑法使得精到,必与师门有甚深渊源,知她只是试招,当下静立不动。那松枝点到我胸前亦已停住。我合什问道:‘小僧岂敢班门弄斧。女施主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她却道:‘和尚出招罢,十招后再说话不迟。’脚尖一动,挑起另一松枝,连霜带雪向我飞来。我知若不出手,必不能知道究竟。顺手接过,左手捏个剑决,是佛门武功达摩剑法起手式。那女子微笑道:‘这才象样。’我道一声得罪,当下进招。她亦以达摩剑法拆解,仿佛同门较技切磋。”

我听师父叙说,心想这剑法虽号称达摩,却非祖师所创,是昔年天竺高僧由吐蕃取道来中原,后来在少林圆寂留下这份剑术秘要。这剑法在青藏亦有流传。我十岁时,见得师父与伯父比招试练,甚是喜欢,师父便传了此剑法与我。当下心分二用模仿师父与那妇人出手,暗思详细。

“七八招过后,只觉她剑术凝练精妙,心中颇是佩服。到得第十招时,我左掌挥出,她那松枝朽不受力顿时折断,右手使招‘凤凰栖梧’,这是座师所创,并非原先剑法所载,以掌风逼住敌手兵器,剑尖袭敌肩头。她微微一怔,却不闪躲。我松枝落下已点中她左肩穴道。”

我心中本已算清隔挡招式,却不曾想这女子这般应对。但听师父续道:

“我虽点中她左肩,招式不缓,又待点她右肩。心道待会解穴,自好说话。谁知她行动自如,玉手一翻,已夺过我手中松枝,反手在我肩头敲了两下,这两下用力甚微,我穴道并未受制。但这招式在她使出,胜出我甚多,初见得此剑招便已学得精要之处,师门之中再无有此造诣之人。我心中怀疑顿消,她多半是金轮师伯传人,心想已随她意思交手试过十招,她自然会说出原委。”

“她笑吟吟地道:‘武功修为皆属上乘。’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那包裹是絳红颜色,上面绣着卍字图样,惊疑不定,不知她这番举动为何。”

我插口道:“这包袱皮可是莲花生大师尊像图么。”我在六和寺师父房中多有见过此图,这红色乃是藏红花籽捣碎炼制而成,经百年犹新。原以为师祖所传,不想却是这般来历。

师父点头道:“不错,那时她向我道:‘和尚,此二件金刚宗宝物,且收好了。’双手递过。我不明所以,见她郑重其事,躬身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打开包裹一看,是一本簿子,粗草纸编成,半尺见方,封面似被洗磨过,字迹已不清楚。翻开一看,正是龙象般若功的内功心法。又惊又喜,再翻几页,果然与师尊所传无二,翻到后面却又多订了十余页,是师伯手迹,我暗自诵读,只觉奇妙无方。心知是师伯晚年精研所得,与自己修习的功法相较,高明甚多,一时不觉沉浸其中。竟忘了那女子尚在旁边。那时的情形,与你现下一般。”

“读了数页,忽地发现师伯所写梵文页边添有数行汉字,亦是功法修习之要诀。我起初以为是师伯写的注解,但暗运内息,只觉那汉文所写功法运气方式甚是奇特,不仅非是金刚宗武功,与中原武学亦是大相径庭。心中迷惑。抬起头来,正见那女子在松林前远望山间古道,山风呼啸间有冰瀑叮玲,树稍雪花片片飘落。”

“此时知客僧已取了桌椅茶水出门摆设,我知她必大有来历,叮嘱诸僧回寺,独自静立在侧。过得良久,她方才转过身来。”

“我问那经书上的汉字注解为何人所写。那女子叹道:‘这是杨大哥的手迹。今番物归原主,了了一桩心愿。’说完解了座骑缰绳,便要下山。我道:‘居士既是法王亲传弟子,亦是小僧同门师长。师兄送回佛门秘宝,实是恩人。虽不受茶,且容小僧礼送一程。’”

“那女子知我有话要问,点头道:‘有劳和尚了。’牵了那灰骡,与我顺着山道而行。明月当空,灰驴蹄铁踩在积雪之上,沙沙作响,空山林中传来悠悠回声。我抬眼看那女子时,只见她仰天望月,似是沉思回忆,一时不便打断。行得片刻,她回过神来,向我点头一笑。”

我听师父说到此处,心想这神秘女子究竟是谁,武林中罕有女子高手,峨眉风陵师太修佛行医,武功亦臻化境。但师太年岁未及花甲。按师父所言,这女师伯若是犹在人世,现已当是七旬有余,想来并非同一人,不敢打断师父话头,听他叙说。

“我合什问道:‘小僧现属少林乃是禅宗一脉。当下金刚宗僧人有六和寺杨琏真珈师兄,五台山具列大师,师兄为何不交付与他二人?’”

“那女子淡淡地道:‘杨琏真珈性情乖戾,具列武功低微,均非传道之人。’我心想原来她事先已考察金刚宗各弟子,方才下手若是重些,想是也不能见着师伯遗物了。”

具列大师驻锡五台,我向来知道。只是师父平素不言人过,如今却转述他人评价杨琏真珈,不加掩饰,想来这位师伯确有不修之处。

苦师父停住不说,端起案前茶水。怔怔不语,我不敢打扰他,待得师父饮毕放下茶杯。方才问道:“杨大哥?那是何人?他如何又写文字在师门功法之上?”

苦师父并不回答,继续说道:“言语间,我二人又行了二三里地,我想起她方才说起无色禅师,问道:‘小僧少时归寺,自当在无色禅师墓前礼香,未知师兄如何识得上师?’”

“她说起昔年故事,十六年前她来寺中原是要访问那杨大哥行踪,曾在这山路上与昆仑派前辈结交,又是如何与寺中长老生了误会,竟致争斗。幸有一位觉远法师舍身相救,又得了无色禅师庇护离得嵩山地界。回得家中时方才得知,那杨大哥曾来家中寻她不遇,曾停留旬日,其间听得父母说起先师遗物在家,取出经文参阅。另有一位朱姓前辈通识梵文,方才晓得此为金刚宗武学精要。杨大哥听他翻译注解,说这是法王一生心血,不可毁弃。经上所写心得虽是精深但甚简略,那杨大哥又在经文之间写了注解诠释,留与她保存。我问道‘这位杨施主,未知何人?’心想他虽然行事冒昧,但毕竟保全师门秘学,日后见到自当答谢,问道:‘未知这位杨施主现在何方?’”

“她黯然道:‘江湖上多有杨大哥传闻,我却寻他不着,今番来此地,本为还书与密宗子弟,另原是想寺中无色禅师是他好友,或能知道他下落。谁知匆匆岁月,物是人非。’”

“不觉已至山脚,我合什鞠躬道:“今日多谢师兄归还宝物。”却不见她回答,抬起身来,一人一骡已在十数丈外,去得远了。”

这空山古刹故事,听来甚是有趣,只是其中甚多关节不解得,后面必有故事,当下替师父斟满茶盅。

师父却不饮茶,向我道:“明晨你尚要迎驾,还不歇息么?”我笑道:“师父这故事若不说完,徒弟思前想后,更睡不着了。”苦师父道:“你是要想知道杨居士究竟是何人么?”我笑道:“不独杨前辈,还有这位女师伯,徒儿皆心仪钦佩,尚请师父指教。”

苦师父点头道:“也罢,缘法如此,当与你说得。”又道:“当夜我回得少林,次日便起程南下。到得庆元路水军营中,方知陛下意思是前宋又立新主,拜初代镇海公为征南元帅,要他将幼主俘获,由我收纳门下。那时军中另有多名高手,亦是同我一般受诏随水军南征。次年正月在崖山一战得胜。”我心想师父必是要说崖山大战如何得胜,顺手取过案头地图,翻到江西行省广州路一页,展开铺在桌面。师父手指地图,沉默少时,却不说海战盛况,道:

“只是那时宋国两位少主或病殇或投海,未能克尽全功。水师于广州暂驻到三月中旬,南风渐起,我随大军沿东南海岸北上复命。”

宗谱中相传伯祖南征故事,只说他“至元十六年,拜征讨都元帅,”运筹帷幄,一举得胜,“平南海,执前宋故臣文氏归阙”其中细节,并无记载。师父今番说来,不可不听。师父手指捻弄图页,翻回江浙行省页码,道:

“行来半月有余,船队已近昌国列岛。时近清明,船上厨师是嘉兴人氏做得青团。送到舱中。元帅传命请我等到帅船楼船共享。我与诸人到得帅船舱中,元帅与那文山公正纹秤坐对。”

“二十余年前,他二人同榜高中,文山公钦点状元,元帅却是榜眼。二人少年意气相投,正如你与那杨少君……”说到此处,望向我眼神中略有责备之意。我微微一笑,心想日里闹得这般大事,连师父也知道啦。

苦师父道:“过得数年,元帅随父出师淮西不利,北投国朝。两人就此断绝音讯。”说到此处摇头叹息,接着道:“后来五坡岭大战,文山公兵破被俘,元帅命人以上宾之礼相待。只是他军务繁忙,直到今日二人方再重逢。”

“文山公少年时便有神童之称,素称国手。元帅亦是棋道高手,他二人早年便是棋秤对手。海上风浪颠簸,棋子放置不定,元帅命杭州铁匠打制了一副磁铁棋盘,延请文山公来帅船手谈。”

我起身走到屋中书架边上,取了两只藤编棋盒道:“这棋子内嵌铁芯,原有这等来历。”苦师父点头叹道:“这细藤棋钵,正是四十年前二人对奕所用。”那藤钵历四十余年,已成红棕颜色。

我道:“草孩儿常为这藤钵上蜡保养,他说是伯父叮嘱,原来如此。”师父又道:

“其他高手多不识围棋,领了点心谢过元帅,便出舱外各自回船。我曾蒙寺中僧人指点,粗通奕道。那时上前旁观,见得棋盘上黑白大龙绞杀激烈。元帅所执黑棋已占尽优势,白棋大龙破碎即将被歼。文山公拈子沉思。我亦在旁暗思对着,忽地有人道:‘此棋早当死了,何必空耗心血?’”

“我抬头一看,那是大都白云观的百损道人。他岁数与我相若,同受了圣旨调来军中协战。他武功精强亦是擅长奕道。”

我笑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绝智弃圣,民利百倍。’这位道长尖酸刻薄。有违师门授命的寓意了。”苦师父摇头叹道:“他本是全真一脉德字辈弟子,位份甚高。道号本非如此,这是旁人与他起的绰号。”我原以为师父要说他本来名字,师父却已接着道:

“文山公闻言抬头看百损道人一眼,目光又落在元帅身上。忽地伸手落子,落在右上“去四三位”。此子不救濒危大龙,似是缓着。但数子一过,我方明白文山公不顾中腹劫争,直取外势。元帅不料有此妙手,未及补救,棋势顿时扭转。文山公占得外势重厚,粘断反托,竟是起死回生。又过数子,元帅投子笑道:‘山兄妙着,小弟自愧不如。”文山公面色凝重,将棋子一枚枚拾回盒中,沉声吟道:‘愧乏东山略,难成九术勋。浪飞寒食泪,潮卷伍祠云。’”

我接口道:“文山公是前朝状元,果然出口成章,文才卓然。只是未免气量狭隘。”苦师父眉毛微皱,问道:“何以见得?”

我手沾冰鉴中余水,在桌上写下“九术”两字,向师父解释说道:“这九术非是兵法三韬六略,而是当年文种与家祖少伯先生所谋的‘灭吴九策’。文山公以文种大夫自况,讥讽伯祖不学少伯先生。”又写“伍”字,道:“那显圣潮神祠,更是别有用意:他自比伍子胥之忠,却暗刺伯祖效伍子胥之叛。”

苦师父点头道:“那时元帅听了文山公这诗,脸色一变,原是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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