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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别来尚忆松和柏劫后谁评罪与功(第3页)

我取桌面帕子拭去水迹,嗤笑道:“饶是他才思敏捷,皮里阳秋,终是败在伯祖手下。”

苦师父沉声道:“当年元帅随父出征,因着乏粮无援之故,被困垓下两月有余。临安城中传说范家军投敌,皇帝下令查封你家家产。文山公变卖祖业,凑足五千石军粮,亲自押运到得前线时,亲见好友箭尽粮绝易帜归降。文山公呕血三升,长哭而去。他虽为敌国大臣,为国为友,毁家纾难。功成垂败,不失英雄。不可随意臧否。”我低头称是。

苦师父归座又道,“元帅宽解道:‘山兄雄才大略,只是人力不能与天运相抗。重开格局,造福苍生,岂不为美?’文山公瞑目沉默不言。这时舱外水手来报说有苍龙吸水,我随了元帅出舱观看。但见乌云蔽空,天地间一片苍茫,海天相接之处有数条玄色烟柱,正向船队飘来。”

我啊的一声,惊道:“那是龙卷风,船队须是速速靠岸下锚!”苦师父点头道:“元帅见状传下号令。红色焰火放出,不到一柱香,百余战船已觅得附近一座小岛背风之处。方才落帆下锚,龙马白鬃般大浪已冲涌而来。暴雨随浪而至,如注倾盆。侍从请元帅入舱避雨,元帅摆手拒绝,待到风雨稍歇,唤亲兵取过三袋马奶酒,倾入海中,仰天颂道:‘浊酒酬江海,长风拂斾旌。谨凭新霁雨,涤洗劫余兵。’”

伯祖这诗收在家训之中,我幼时早已读诵。一首五律写尽王师大将雄浑气象。想到伯祖胸襟宽阔,才华不下于那文山公。祭海诗句比之我胡闹弄潮远有过之,心下不觉暗自惭愧。听苦师父续道:

“雨势渐停,忽然水手指着船下呼叫似有甚么物事,我凭舷下望,水面点点绯红,水下又有一件黄色露布长约数丈。元帅命捞来查看,少时送来,那黄布是一面残破旌旗,写着一个宋字,当是崖山海战南军遗物,布上沾染几点桃花花瓣绯红犹未尽。文山公在旁见了,掩面不愿多看。”

“我又看那海面,花瓣零落似是从那岛岸边随浪飘来,遥望那岛上林花虽经风雨,尚留几许朱殷,这桃林自是岛上所植。”

我去岁曾领水师于昌国外海驱逐海盗,知晓此处地理,附和道:“海岛之上柳树不易生长,观音庵多植桃树以作替代。伯祖水师昔年所经岛屿必有佛寺。”

师父摇头道:“那时我亦是这般心思,自忖此间既有寺庙,身为少林方丈,须当参拜。借问帅船水军百户,既然雨停可否继续起锚开拔,他道乌云尚未散尽,必然还有一场豪雨,须是待雨下得透彻,方可出行。我遂向元帅请命,去那岛上一探究竟。百损道人也欲同行。元帅点头允可。”

“那桃花落英汇集成流,我二人所乘舢板逆着那洋流,向那岛驶去。离得岸边尚有数十丈之处时,百损忽然叫道:“师兄请看那岩石。”我此时也已见着岸边一块巨石,其上竟有数道纵横条纹似非天然生成。百损性急,舢板离岸尚有四五丈时已凌空一跃,落在那石边,仔细端详。我待得船到岸边,方才上岸,走近观看。”

“百损道人指那块巨岩道:‘传说昔年刘先主与江东霸主孙权曾在江东试剑。禅师请看这石上纵横痕迹,莫非此石也是如斯?’我心中暗感奇怪,孙刘二人是否武功过人,已无从寻考,但这巨石处于孤岛之上。孙刘二人自是不会来此岛试剑。剑痕长度逾丈,深入岩石亦有尺余。我心中伸手抚摸那痕迹尚是粗砺锋锐,似乎并非千年前的旧创。百损也伸手触摸,脸色亦是一变,转即一笑道:‘这剑痕原是当代高手所留。’我点头赞同,心想要在这花岗巨石上留下这等印记,纵有神兵利器亦需惊人内力。我功力远有不及,不知这高手是否还在岛上。他在此留下剑痕,当是警示外人不可擅入之意,环望山岛耸峙,桃林密布,却未见着人影。”

“百损放声叫道:‘大元水军元帅范植麾下:渡苦禅师,白云观道人……求见岛主。’他声发丹田,中气充沛,这是修练二十余年的道家玄门内功。声借风势,传入那岛深处,林中犹是回声隐隐,纵使风雨之中,岛上若有他人,也必能听见,但回声隐隐渐消,并未有人回应。”

“百损悻悻转过身来,我知他好胜心极盛,道:‘这岛只得这一处泊船的所在,此地并无他船,岛上人或者早回衢州避雨了。道兄且与贫僧同返舰队罢。’说罢正要转身,忽见着帅船上似有剑光闪动,随即红色示警烟火放出,我二人俱是一惊,齐齐道:‘有敌来袭!’眼看百损满面惊骇,知他与我所想一致:若是来犯之人竟是这刻石的高手,须是不易抵挡。”

“当下回艇,命船夫着力摇艪划桨,少时已到得舰队边上,这时周边数条战船已起了锚,向帅船靠近。船上水军见了是我二人,叫道‘二位国师速去帅船援手。’百损与我齐齐跃上一条战船,又发力接连几纵,落在帅船之上,见元帅与文山公二人已被十数名卫兵簇拥在舱内。”

“甲板之上,医官正为数名侍卫包扎伤处。再看圈中二人,竟是一名蓝衫少女仗剑与西凉名手吕刚相斗。看得数招,便放下心来。这少女剑法虽是精妙,但内力远有不及,自非勒石巨岩之人。岂料这少女身法快捷灵敏,吕刚空有一身内力,无从施展。又看得数招,她剑法中竟有金刚宗剑术,心中暗自奇怪。那少女退开半步,忽然斜刺里出剑。眼看她剑锋成弧,运势不急不缓,但剑尖已笼罩吕刚全身。百损冷笑一声,我叫道“不好”,这剑招暗藏杀机,除非对敌之人功力强胜于她,以兵刃硬接硬架,方能闪避。吕刚托大空手对敌,岂能遮拦。大叫一声,腰腿上接连中了两剑,倒地不起。”说到这里,苦师父端起茶杯细啜。

我心想依苦师父所言,这少女当是文山公的女儿了。天外楼说书先生讲《大元英烈传》时,只说文小姐行刺世祖不成,后来幡然悔悟,嫁与护驾少年英雄,享尽荣华富贵。大伯平生并无妻室,他这自是虚构佳话,免了族中子弟寻他晦气。但大伯缘何孤身,我却不甚了了。心想文小姐莫非折在此处?那时大伯亦不过我现下年纪,为何未再觅良配?世祖陛下后来亲笔御旨命大伯袭爵承位,如何不赐婚宗室?

胡思乱想间,忽闻师父发问:“你日间可是与人同游?”我方才原是不曾叙说此事。师父既知湖边斗殴之事,也不隐瞒,当下坦承与黛绮丝昨夜观潮相识之事,只是隐过岸边误会相斗之事,说完赞道:“黛姑娘虽是外邦客人,实乃巾帼奇才。”虽不便多说黛绮丝美貌,但心想师父若是见着黛绮丝,自能明白我心思,或不会如父帅般苛责。

师父神色不变,问道:“这位黛姑娘是波斯人么?”

我点头道:“黛姑娘自波斯来此,她故乡何处,弟子不曾问得。”

师父又问:“你可知她是何人门下?”我笑道:“她师父便是波斯大哲苏澜。十余年前曾旅居杭州,师父可曾见过苏先生?”师父淡淡道:“曾有一面之缘,只恐他已记不得贫僧了。”放下茶杯,又道:

“那少女当下便要冲入舱内,百损清啸一声,已拦在舱门前,笑道:‘小姐胜得贫道,再作计较。’那少女更不搭话,抬剑便刺。”

“百损两指一挟,捏住那少女剑尖。她一抽剑竟未扯回,知对手远非吕刚可比,手臂一振,剑脊翻转,已脱开百损指尖。退开两步,横剑平眉,显是名家所教。百损长剑出鞘,如惊雷闪电,连攻七八招。那少女招数虽妙,但功力不及他,转瞬间已被逼退丈余。围观水军纷纷叫好。我乘隙到得舱内,问道:‘大帅可无恙么。’元帅摇头示意无事,我又看文山公时,他目中似有焦急之色,鬓边沁出汗珠,不似方才奕棋时好整以暇的模样。”

“那少女与百损勉力斗得十数招,已被逼到舷边。百损一剑斜刺,挑破她衣袖,此时他稳操胜算,存心戏弄对手,剑风过处,又斩下那少女半截裙边。水军官兵见他招式下流,不再喝彩。舱中文山公怒容满面。元帅眉头紧皱,向我略一点头,我心中亦不值百损所为,待要上前劝阻。”

“忽地一条白色人影跃来,一剑直刺百损咽喉。百损不及伤敌,唯有回剑自保,双剑相交,百损退开半步,那白色人影后翻个筋头,落在船头,与那少女并肩而立。二人相貌极是俊美,仿佛一对临风玉树。”

师父这般说来,我大吃一惊,这《英烈传》故事颠倒过来,原来大伯少年时尚有相助敌人的行径。无怪族谱中只说南征凯旋,未提细节。眼望苦师父时,他却似未觉,续道:

“元帅见着这少年下场放对,当下脸色大变,围观军士中多有私语。百损却不识得他来历,上前问道:‘相好的,留下字号?’”那少年喝道:‘我乃全真掌教李志常真人座下第七弟子是也。来者何人?’这原是百损身份,他如此说法,显是有心挑衅。”

“百损冷笑道:‘小子恁地无礼,今番教你见识全真剑法。’一剑刺出,正是全真剑法中起手式“定阳针”。他虽嗔怒,剑招使出稳重平和,全无半分浮躁。他方才接得一剑,已知这少年剑法内力胜过那少女,是以剑招递出,试探对手虚实,力道蓄而不发。那少年接过一招,笑道,“好杂毛,你这剑法也好号称全真门下么?”又侧身避过一招,道‘我使全真剑法,你若赢得一招半式,便随你处置。’言语间甚是轻狂不羁。”

我这时已确信苦师父所说的少年必是大伯无疑,想到大伯平日里行事谨严,原来也曾如我般五陵少年教伯祖头痛,心中暗自好笑。

“百损退开两步,冷笑道,‘兀那后生,这须是你自寻死路。’长剑一振,剑光划出数个圈子。我见百损使这招‘飘风骤雨’知他已动了杀机,但这少年剑法武功不俗,必然大有来历。方才见元帅面色有变,这少年潜行来此,必是熟知此间水路,遮莫与他有些关系。正待出声劝阻。那边厢百损已经出招,此番他已算准敌手虚实,再不留情。那少年见他招式凌厉,亦是收敛狂态,凝神迎战。”我暗中回想日里德荪真人所施展全真剑术,与大伯平日所使剑法对照印证。

“两剑相交,高下立判。百损有心施展剑法,待得那少年的全真剑招施展出,他即以同一剑招反攻。两人招式相同,但百损习练这剑术已有二十年,拿捏沉稳,实是胜出那少年一筹。五十招后,那少年逐渐落下风,且战且退,退得数步时,忽地一脚将甲板上捆好的一巻帆缆踢起。他手上挥剑过招,脚下甚是灵活,左脚先挑动那原本束好的缆绳,右脚又复踢中那绳端铁箍,那缆绳被他两脚踢散,如同一条毒蛇般直扑百损。百损一式杀手尚不及使出,只得纵横连斩,缆绳断成数截,方落在甲板上,少年剑已经到面前,百损虽惊不乱,一招铁板桥后仰避开,在甲板上一滚,复又跃起,全身青袍上沾染雨水海水点点斑斑。这少年剑招的是巧妙,竟似已算准百损招中破绽。若非百损功力高过他,难逃穿胸之厄。”

“百损恨恨喝道:‘这须不是全真剑法。’那少年笑道:‘李真人这剑法只传我一人,你这杂毛如何晓得?’百损大怒,和身扑上,剑尖上青芒闪动,嗡嗡作响。内力已贯注钢剑全身。这回他动了真气,剑光纵横疾厉,那少年接得二三十招后便险象环生。眼看他剑招使个粘字诀,缠住那少年手中剑,右掌看得亲切当头劈下,那少年若不弃剑,万难闪避,唯有硬接那掌力,但他内力不及百损,这下必吃大亏。忽地那少女长剑从旁递出,与那少年合力格挡开百损左手长剑。百损不料有此变故,掌力顿时弱了数分。双掌相交,百损退开数步,那少年左足反蹬在船首舵上,立稳式子。他这招式甚是精妙,围观水军倒有许多为他喝彩的。”

“若是论剑,百损这下实已输了一招,但对手合力,他未输面子。只是他素来高傲,当下脸色一沉,喝道:“你二人齐上,道爷接着便是。“复又攻上。他这回剑招七攻三守,攻招多是针对那少女所发。那少年几番回护,百损剑招虽猛,屡屡无功。三人翻翻滚滚,又斗了十余招。”

我听苦师父说大伯与文小姐合力斗那百损道人,不由想到日间国师点拨的合璧剑法,本想起身演示给师父,但想到书房之中并无佩剑,终是强行忍住。

“忽地大浪袭来,船身一震,那少女落脚踩在缆绳上,立足不稳,身子一歪,摔倒在地。百损见着便宜,一剑刺下。那少年见情势危急,侧身蔽在那少女身前,他这招使得老了,手中剑挡不住对手来势,眼看百损剑尖距那少年胸膛不过半尺。元帅大惊失色,推开侍卫便要抢上。”

我叫道:“雌剑自肋下反击!”师父一怔:“你如何晓得这招?”

我答道:“弟子日里见着杨……兄与红姑娘的剑术,是以有此破法。”师父抬头望天,沉吟少时,喃喃道:“原来他也来了。”他所说之人,想来是杨箫抑或红姑的师父,我不便打断,听师父又说道:

“百损长剑忽地凝滞不动,身形僵立在那二人之前。原来那少女紧急关头,剑换左手,从那少年腋下送出,剑尖已抵在百损小腹上。这一招配合无间,反败为胜。元帅止住脚步,与文山公齐齐长出一口气。”

“元帅转头向我道:‘尚请禅师,生摛活捉这刺客。’我点头道:“元帅放心。’四目相交,心照不宣。”

我听到这里,不禁噗嗤一笑。苦师父叹道:“唉,你这孩子全无正形,又笑什么?”我强自按捺笑意,将日间父亲严词训诫,命我效法伯父之事,一一道来。

苦师父也莞尔开颜。又道:“此时乌云又聚,天色暗如暮夜。帅船升起数盏桅灯,照见副船驶来帅船这边。三船相距数丈远近,副船头上另有数名高手,见着百损落败,已有人鼓噪叫喊。百损进退两难,正尴尬间,忽地又是大浪涌过,船身颠簸。百损借机后跃,那少年男女也不追击,少年伸手要扶那少女起身,少女拂开他手腕,一跃而起。那少年却拦在她身前低声细语,似要阻拦她入舱救人,那少女怒容满面,两下里僵持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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