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前辈如此夸奖,心中甚是得意。山长笑道:“敬禀陛下,此帖主人便是范总管。”舅父点头道:“果然如此。”舅母向我温言道:“两年前秋试时,有杭州举子以假名拔魁。监考方侍郎禀明圣上,陛下将原份考卷留于宫中,是以记得你笔迹。方才你奏对得体,显是心在庙堂。既是如此,去岁怎地不来大都会试殿试?”
我躬身行礼道:“至尊恕罪:臣伯父以为江南才子都期盼于科举出人头地,微臣一家世受天恩,爵禄已极,不合与寒门百姓争进身之阶。微臣乡试左榜时瞒了家中长辈,易名改龄,侥幸得中。去岁未赴大都,尚请开恩。”
#延祐复科是仁宗在位时的重要汉化改革,1314年即延祐元年恢复乡试制度,1315年会试殿试。1317年乡试,1318年会试殿试。汉人南人以左榜录取;蒙古人和色目人以右榜录取。应试者年龄须在25岁以上,所以范瑶化名考试,还得改年龄。
舅父捋须点头道:“宰相胸襟。”舅母笑道:“前任镇海公忒也多心。你若来时,自是归于右榜……”舅父忽地眉头一动,又复原状。我心想朝廷科举,汉人南人归左,国族色目行右,榜别定制从无改易。我虽是公主嫡子,世家后裔,终是汉籍。若凭皇亲殊遇,越榜应考,取状元并非难事。只是这般倚仗恩荫,显不得真才实学;且损坏国家体制,殊为不妥。
舅母心领神会,已掉过话头,笑道:“明庵先生那时虽得不着你这门生。好在天意注定姻缘,你终是逃不出的。”侧身牵了方琇手道:“好姑娘,你看能写这般好字的儿郎,怎会‘不学无术’。你着实误会了。”又悄悄在她耳边低声道:“能文能武,英俊健壮。你日后终晓得他好处。”她声音虽轻,这闺阁私语犹是被我听着。
方琇闻言面红耳赤,我亦是手足无措,稍一定神心想原来方姑娘御前告状时尚有这般评介,上前道:“小可昨日里不识尊容,冒犯姑娘。祈望不念旧恶,宽怀原宥。”方琇垂头不语。
舅母又笑问道:“我家外甥在你这里读书时,可淘气么?”
山长陪笑道:“谨回娘娘:范总管天资聪颖……”说到一半却接不下去。舅父闻言大笑:“好,朕知道了。”我讪讪笑道:“淘气实是有的,只那是多年前的事了。”舅父笑道:“入学次月便逃课去郊外骑马,落马不惊,还用树枝搠死野猪。朕读得封疏时便知这外甥非同寻常。”
我笑道:“孩儿遇险多亏了苦师父搭救。陛下可否留苦师父在六和寺清修?”舅父诧异道:“渡苦大师不曾与你说得么?”我奇道:“孩儿实不知情,还请陛下明示。”舅父叹道:“前日里降旨,渡苦禅师归乡藏边,德荪国师接任江南释道总都统。你这孩子想是昨日弄潮戏波,漏看了公文。”
#元代宗教管理机构称释教总统所。掌管此机构的僧人称为释门总统。相应的道教机构为集贤院。文中的释道总都统为虚构职位。
我低头谢恩称过,原来苦师父夜来传经,竟是告辞之意。苦师父长居杭州三十余年,又传授我佛学武道。念及师恩未报,杏坛已空,不禁心中难过。旋即转念,江南数十间名刹,苦师父多有高僧至交,必要一一辞别。迎驾数日间说动舅父回心转意,免了苦师父回乡旨意,事后再快马赶去挽留亦是不迟。
抬头忽见舅母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几欲倾踣。方琇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她手肘。舅父问道:“怎的了?”舅母皱眉道:“妾身初来江南,不耐秋暑蒸熏,体乏目眩,望陛下恕妾身失仪。”铁木迭儿出班奏道:“老臣愿送娘娘回御营休养。”
内侍唤了御医来旁诊治少时,禀报娘娘乃是冒暑中瞱。舅父沉吟不决,我在旁进言道:“前次铁太师来此地时,已将凤凰山皇城中一应物事安排妥当,何不送娘娘到那边休歇。”舅父笑道:“还是外甥想得周到。”
出得书院,御驾车马分作两拨,铁木迭儿与行省丞相伯颜引了舅母车马向南。我随舅父向西而行,少时已到葛岭。
那半闲堂在山麓枫林边,是前朝权相旧府,原已颓圮废弃,数月来依太师所命修葺重建,未及八月时便已完工。野云秋白,石径入斜。半山红叶掩映那二十余丈高的金色阁塔。君臣拾阶而上,群臣纷纷赞叹,不一时已到阁下。
内政卿上前,请舅父入阁就席。舅父除了外袍,淡淡道:“不必了,阁前地方甚大,就在此地歇息罢。”内政卿领命,众侍从将阁中桌案软座取出,君臣分别席地而坐。
我与怯薛将领坐在右侧,魏国公,光禄大夫并数位翰林学士与方琇坐在左侧。舅父笑道:“你两个孩儿且坐近朕些儿。”侍从闻言,将方琇席位移到左侧首座。方琇向众人谢过,始才长跪坐下。
舅父道:“国家财赋十有五六出自江浙,非为虚言。”回首指那阔九进五的金阁叹道:“虽是富庶之地,这般建设亦是过于奢靡了。”我躬身奏道:“微臣不敢僭越,此阁是铁太师命人依大安阁图样所筑。微臣处事不当耗费民力,尚请原宥。”
舅父摇头喃喃道:“若晓得此人这般行止,便不合复了他相位。”自言自语,声音甚低。我在他身边听得明白,心中一震,不敢接话。
舅父道:“官家用度,皆是百姓所奉。为政者当勤俭爱人,不可奢靡蠹财。十四年前朕出居怀州时,衣食不周,幸得沿途百姓接济,然见他每备受官吏欺辱,无力救援,愧意耿耿于心,至今不忘。”说到此处,声音低沉,当是想起昔年潦倒困境。
#《元史·本纪·仁宗》:“至漳河,值大风雪,田叟有以盂粥进者,近侍却不受。帝曰:“昔汉光武尝为寇兵所迫,食豆粥。大丈夫不备尝艰阻,往往不知稼穑艰难,以致骄惰。”命取食之。赐叟绫一匹,慰遣之。行次邯郸,谕县官曰:“吾虑卫士不法,胥吏科敛,重为民困。”乃命王傅巡行察之。”
“后来回京时途经后赵天王之墓。当夜读《资治通鉴》,想到蒙河天族占地虽多,人数却少,若不能与各族百姓共治天下,基业终不能稳固。”
我点头道:“世祖与成宗陛下赐婚,亦是出于此等仁爱之心。若非如此,便无今日之哲温了。””
舅父闻言,怔神不语,少时方点头道:“好孩子,你能这般想,便不负皇家恩典了。”
这时侍从奉上酒食。我事先安排名厨在山脚下烹制莲子羹,以俾舅父与诸文臣所用。各怯薛武将所饮俱是果酒,前一日已备妥储在半闲堂中。
舅父呷得半口,道:“这莲子羹味道醇厚温和,似与大都御厨所奉不同。可是特意炮制么?”我应答道:“陛下明鉴:这羹中除了清热的湖州宣莲,另有舟山特产珍珠。方才陛下经行途中。有疍民跪地罗拜,此珠正是他每所献。”
舅父放下玉碗,道:“朕想起来了,六年前朕下旨意废除采珠疍民贱籍,那时旨意方下半月,太后听了铁相谏议,有意收回此旨。岂料宫使未出,你伯父已更新江浙诸路民籍户册送至大都,又上书说旧籍是国家机密,已尽销毁。朝廷见事已如此,唯有作罢。
#南村辍耕录《乌蜑户》故事移植至此。
我笑道:“陛下明鉴,微臣伯父原是弘扬朝廷仁德,致使百姓归心。如今江南各处采珠岁贡较旧时远胜。此羹是百姓忠孝心意,万望陛下纳用。”
舅父微笑道:“大都名医,多是劝朕少进醇酒。你也与他们一般么?”我谨声应道:“愿陛下节曲糵而饮甘露,近芝兰而享遐龄。诚社稷苍生之福。”眼见时机已到,奏道:“今有宁徽二路流民,田亩为人强购,有违圣意。事关宗亲王室,臣不敢间。尚请陛下准臣经理二处田亩。”
舅父点头道:“好孩子,这般直言进諌,倒与你伯父有几分相似了。”却不答我誎请,持觞笑道:“历代帝皇,多有修道求丹以求长生,何曾有人偿愿?”取出袖中铁如意轻叩银盘,唱道:“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目光却落在我与方琇身上,显是示意我二人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