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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素娥逸韵讴寒响 貔卫捐躯护御躬(第1页)

这是唐人李长吉所作《苦昼短》,奇诡陡怪,我素来不喜,眼见翰林学士面露惊讶,怯薛武将不明所以。正踌躇间,对座的方琇忽地唱道:“吾不知青天高黄地厚……”她嗓音稚嫩清脆,虽不比师姊红姑婉转悠扬,音韵流转顺畅,犹有过之。诗意幽冷寒冽仿佛清风过庭,暑热溽湿一扫而空。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方琇唱毕,离席盈盈行礼,道:“臣女无知,斗胆和唱天音,尚望陛下原宥。”舅父如意拍掌,点头道:“果然家学渊源。”庭中诸臣始才附和称赞,舅父又向我笑道:“闻弦歌当知雅意,你这孩子有甚么不中意么?”

我起身揖礼道:“陛下春秋正盛,《苦昼短》实非祥音,臣不敢合声,尚请恕罪。”转身向方琇微一颌首,道:“方姑娘妙音琮琤,小可为之神夺。然此诗贬斥秦皇汉武,他二人岂可随意讥诮?陛下仁政胸襟,包纳百川,效历代英明雄主,开万世太平之业。御前礼度庄严,为人臣者须当谨慎。”方琇蛾眉一扫嘿然不语。我心想你既不肯缔婚,我又何必循私包涵。

舅父笑道:“少年人吟咏佳句,何拘福祸?好孩儿,你将朕比作汉武大帝,未免过誉了。”

我举杯谢恩,道:“孩儿愿为君家霍……”话一出口,瞥见方琇唇角冷笑。立时觉出不妥,霍去病是驱逐匈奴名将,我以之自比,殊为不伦。

好在舅父不以为忤,点头道:“汉武一朝,名臣良将甚多,徒糜国用,未增寸土。本朝疆域辽阔,古往今来未有其匹,拓边开土之功倒是不必了……”目光落在方琇身上,微微一笑。手中铁如意在案头一击,沉声道:“朕愿卿为吾家之霍光!”

我大吃一惊,立时放下玉杯,趋步到庭中跪地叩首,道:“陛下正值盛年,何出此言?霍光乃社稷重臣,臣年幼德薄,蒙恩忝居高位,岂敢比肩先贤?实是惶恐无地,陛下寄此重托,微臣敢不戮力以报王事!”群臣亦离席下跪,方琇微有窘色,从容敛袵,在我右首三尺远近下拜行礼。

舅父下阶将我扶起,笑道:“大家起来罢。我每且看霍去病如何清朗海疆。”侍从们闻命,多已去取那船只范样。

君臣们依次离席,绕阁依径穿过数道月门,行到后院。但见青瓦白墙围着一片碧波玉田,正是清浒池。一间雅轩半入池中。飞檐映水,朱窗含翠。清风徐来,波澜微兴。

数十年前,前朝贾相当权,他生平好食鲥鱼,那时他得了皇帝赐的葛岭园第,便命人掘地四亩为池以储大鱼。鲥鱼性好清水,他又遣了百余仆役,日常担了玉泉虎跑二处新水更换,奢靡之极。后来他被贬死于流放途中,鱼池多年无人照料,鲥鱼再无踪迹,芦苇浮萍杂生。

正月时我率水军于昌国大战驱逐海贼,舅父得知,大加褒奖,圣旨中细问海疆布防、战事始末。我迎驾前已命人打理,在水中安置碎石模拟昌国诸岛地势,又造了数十船舰范样,准备以之演武。

那船只范样放置在多宝阁中,离此不过二三百步,十数名仆从去了半柱香光景尚未回来。舅父身边怯薛中忽地有人倒地,周边同僚待要扶时,又有数人脚步虚浮,摇摇欲倒。

我暗自纳罕今日所备乃是果酒蜜酒,怯薛将官又多是国族子弟,酒量不浅,怎会如此。

忽然见着园角假山背后有亮光一闪,竟似是兵刃寒光。心中一凛,站在舅父身前道:“陛下小心。”话未说完,庭园四角已跃出一筹人,身着黑衣,手执兵刃。侍卫不及防备,刀未出鞘,已被劈翻刺倒数人。群臣惊慌间挡在舅父身边,但这文臣学士多是手无缚鸡之力,无从抵挡。只得数名功力较高的怯薛将官持了解手餐刀,勉强将刺客挡在圈外。

我见侍卫寡不敌众,拉住舅父手臂叫道:“陛下,请随臣移驾!”方琇亦取了盛冰的银盘为盾挡住刺客,三人便要向园门突围。谁知到得门前,又杀出十数名敌人,持了短刀劈刺。这班人招式凌厉,武功不弱。我佩剑不在身边,不易应付,数招间虽打倒两人,却不能寸进。好在方琇武功不弱,身法飘忽,尺大银盘舞得如雪花盖顶,数招间已逼退敌手。细看她招式,竟有几分与苦师父传的轮刃有几分相似。

一名刺客面上中了她银盘一拍,鼻血长流,含糊叫道:“刚头儿,这雏儿好生硬手……陆大哥,贺二哥怎地还不来?”为首的刺客喝道:“住声……”尚未喊完,我已仰天吼道:“御林快来护驾!”

我搏斗间环顾院中,刺客约莫三十余人,黑布罩面,手持尺长刀剑,招式极是凶恶,怯薛将官人数有限,醉意昏沉。左支右绌,挡不得敌人攻势,斗得数合,多已负伤倒地。援兵无讯,情势危殆。

舅父忽地叫道:“刘卿……。”话音未落,光禄大夫背心已中了一刀,他年岁已高,负伤后奔走不得,挣扎数下已倒在血泊之中。魏国公惊吓间脚步蹒跚,险地跌倒,张翰林在侧搀扶。亏了学士不花是将门出身,抄起轩中条案左拦右挡,护住魏张二人。我虽能自保,但要护了舅父破围而出仍是不易,心想若要在这空地对敌,护不得舅父周全。

正回头时,来敌掌风已袭到面门,十指箕张,凌厉狠辣,取我咽喉要害,运招发力,精纯微妙,竟是少林龙爪手。我不由好胜心起,也使出苦师父所授龙爪手对攻。迅雷闪电般攻防数招,竟是不分高下。再看那刺客精壮结实,秃顶油光闪亮却无戒疤。这爪法连绵不绝威猛刚烈,五六招后,两人发声喝,四掌相接,各自身子一幌,不分高下。爪风激荡,掀起他面上黑布,见着他三十余岁年纪,右颊一颗粗大黑痣上生了数茎长毛。

我只觉臂膊微微酸麻,知敌手内力颇是了得,敌众我寡,不可与之久战。但怕伤了身后舅父,不敢躲避。行险效法昨夜苦师父所施诡招,右臂画数个圈子,连使“捕风式”“捉影式”,这两式起手姿势相近,都是攻敌上盘要害。敌人果然熟稔此路爪法,抬手正待格拦,我左手从圈中直袭敌人上盘。他不虞有此,果然中计。我左手五指已按在他前胸要穴“紫宫”,正待施力未发之际。身侧刀光一动,腥臭刺鼻,已有刺客同伙来救。动念间右手一招“手挥五弦”,袍袖已卷住敌人长剑顺势夺下。双手齐发,将二名敌手震退数步。那用剑之人被点了“缺盆”穴,倒地不起。

那秃顶黑痣汉子极是硬朗,咳出一口鲜血,一双眼珠满是怨毒,如獒犬般瞪住我,只是忌惮我这路爪法诡异无方,不敢上前。我暗叹虽能分心二用,毕竟功力不足。若是八重般若功到处,他已身负重伤。

眼见方琇正被数名好手围攻,寡不敌众,只办得招架抵挡。银盘质软已被砍削残缺。我挥掌迫退她身后敌手,捏住剑锷叫道:“方姑娘接剑。”她微一回头,反手探出,指尖拂过我手背。我只觉素手纤指如酥如绸,稍一怔间,她白我一眼,已握住剑柄,剑光一闪逼退围攻之敌。

看她剑招正是昨日红姑所使,心中一动,右掌使全真剑法在旁配合。只是未经合练,虽能逼退敌手,较诸杨红二人配合无间,多有不及。且方琇剑招比之红姑更是柔和,屡屡剑尖及得敌人身体,只轻轻刺中穴道立即收回,中创者虽受制倒地,却尽止是皮肉轻伤。她这般搏击,倒如同好友试招一般。想来她虽然辞锋锐利,到底不如谢道韫狠辣,初临战阵,下不得杀手。

怎奈敌人行刺至尊,穷凶极恶,全不似她这般心慈手软。眼看余下数名怯薛将官已遭了毒手,众刺客便要聚拢合围。情势不妙,叫道“陛下,先进轩内!”运起般若功,掌风连发,逼开左右来敌。见方琇与不花一道,已掩护舅父与两名带伤翰林快步入得轩中。脚尖挑起魏国公丢在地下的藤杖,环颈一甩挡开敌手刀剑,伸手握住杖头,转身一招伏魔杖法“翻江倒海”,将两名冲门的刺客挑飞丈外。挽个枪花,横枪当道而立,这却是杨箫惯使的常胜万花枪术。

众刺客见我这般威势,在阶下盘桓逡巡,不时上前进逼,想要迫我露出破绽,一举击破。好在魏国公那藤杖甚是结实,杖尾四寸又箍了熟铜。敌人刀剑斩在上面仅入得数分,未及拔出已被我翻腕甩飞。

舅父在身后笑道:“好孩子,果然武功了得。朕昨日只道是那两侍卫让着你。你年初时驱逐海贼也是这般身先士卒么?”我听得他声音如常,并未受伤,心下稍宽,答道:“其实孩儿那时在帅船上指挥督战。属下士卒只开得数炮,贼人尽数逃窜远遁。奏折多有夸大其辞,还望陛下恕罪。”手起一杖“泰山压顶”。又砸开一名黑衣汉子短刀,杖稍掠过他右肩,余势不息又敲碎他右膝。那人放声惨叫,跪在地下,吃痛打滚,被他同党扯住后领拖开。舅父笑道:“无妨无妨。朕平日里见得谎话多了。今番杀退贼人,便赦你这淘气孩子欺君之罪。”我答道:“如今这般光景,微臣还敢不尽力以报君父么。”舅父闻言哈哈大笑。

张翰林忽地道:“陛下圣安,请恕臣罪。”舅父笑道:“张卿何罪之有?”张翰林道:“陛下今早令范总管袭爵,方才又以名相为喻。臣原以为天恩过眷。如今看来,镇海公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实为国家栋梁。臣愚见不及圣聪,还望恕罪。”

忽地院外传来兵刃相击夹杂呼叱声,方琇叫道:“仪卫军到了。”围攻轩前众刺客面露惊惧之色,纷纷回首探望。黑痣汉子发声喊,众刺客分作前后两拨,向月门退去。不花怒喝一声,奔出轩门便要追击。我一手扳住道:“须是防逆贼诱敌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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