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点中穴道的刺客与另数名受伤贼人倒在地下不动,叫道:“刚头儿,带拏兄弟……”话未说完,那黑痣汉子手起一刀,已斩在他面门,血花四溅。方琇惊叫一声。
这时众刺客多已撤出,我上步连环,舞出数个枪花,要截断那黑痣汉子退路,他将带血钢刀向我掷来,这一掷甚是力大,呼啸破风,身后轩中方琇惊呼,我藤杖一撩刀柄,顺势一按将刀身拍在地下。他已借了这一掷之力,乘隙逃去。
我不敢轻进追击,转身一瞥轩中诸人。舅父正安慰赵魏公,他着了惊吓,簌簌发抖,想站起谢恩亦是不能。看他膝上缠了一条白色丝巾,绣着荷花,想是方琇包扎。我将藤杖交还赵魏公,笑道:“晚辈权借鸠杖,如今完璧归赵。”其实杖上刀剑斩痕累累,称之完璧颇不相称。赵魏公接过藤杖,摇头叹息。舅父道:“镇海公,你且去庭中探看光禄大夫与其他卿家。”我躬身领命。
出轩下阶,到得刘大夫身前,但见他脸色乌黑,伸手探他鼻息已无,心中一惊。转身又看怯薛诸将与被方琇刺伤的刺客,亦是一般模样。眼见地下散落刀剑,刃口俱是蓝黑颜色,心知逆贼极是狠辣,竟在兵刃上淬了剧毒。
方琇此时也到得院中,见着这景象,惊道:“怎会如此,我适才只刺着他每穴道,怎会如此?”我叹道:“想是上天借姑娘之手夺逆贼之魄。正合林下风度(注2)……”方琇打断话头,嗔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怎好这般说话?”劈手将剑丢在地下,哽咽道:“这剑明明是你方才递与我,借刀杀人造业……”我转头见她眼中含泪,心想她初临惨事,实是不该调笑,正要辩解时,忽听得有人以蒙语叫道:“镇海公,大汗可安好么?”
院门已立了数名将领,我见他一众人等均是枣色织金袍服,那为首的大将阔颐宽额,方才入城时陪随在舅父身侧,知这必是舅父亲领精锐怯薛一军。虽是如此,不可轻信,喝问道:“来者可是名将博尔术曾孙秃木哈将军么?”(注3)
那大将叫道:“镇海公不必相试,大汗亲命博尔忽子孙领军第一怯薛。年初时俺脱尔赤颜蒙可汗大恩,赏赐百亩睦州田地,便是你家伯父划拨的。”
他这般说话倒是合契,我尚未回话,舅父在轩中道:“好孩子,脱尔赤颜将军是朕亲信之人,由他进来罢。”
脱尔赤颜听得此言,不敢怠慢,将佩刀放在门外,急急奔到阶前跪倒叩首道:“臣护驾不力,请陛下降罪。”舅父问道:“现下刺客擒住了么?”脱尔赤颜叩首道:“方才已剿灭得十七八人,余下贼子仓皇逃散。臣部下已将葛岭围定,少时必能捉得。”舅父冷哼一声,又问道:“刺客如何上得山来,你可晓得么?”脱尔赤颜嗫嚅半响,满脸通红道:“臣实是不知道的。”
舅父此问,也是我所疑惑,葛岭各处道路早有怯薛军马布防各处,刺客怎能侵入萧墙?那黑痣汉子指挥刺客撤退,莫非尚有退路么?心想眼下大局已定,贼人纵是逃去,亦不为大害,稍后再追查不迟。
当下转身回到轩中扶起舅父。舅父叹道:“好孩子,不想你未做霍去病,倒先当了尉迟敬德,候潮门内祠堂塑像果未错付。”我这时方才省觉:自家是江浙平章兼杭州总管,下辖地面竟有谋逆罪行,实是失职之至。连忙跪下,摘了钹笠,以头触地请罪:“微臣身为本地军政主管,竟不能察觉逆贼行刺图谋,惊扰圣驾,甘受斧镬。”
舅父摇头道:“好孩儿,若非你今日护驾,朕与诸卿俱遭遇毒手。实是有功无罪。”虽沐天恩宽宥,我心中犹是忐忑不安。舅父又俯身向前,温言问道:“现下局势初定,范平章你且说该当如何?”
我稍一思索,应道:“以臣之见。当令诸卫军戒严城内外与邻近诸路相连道路;臣再命巡检司辅助官军,严查城中各处,不可纵放了贼子。”
舅父向那数位将领道:“你每可曾听明白了?”诸将齐声答应。
说话间,一名怯薛疾步奔至阶前,单膝跪地禀道:“报大汗得知,库房外处发见敌踪!”
舅父闻奏,手中铁如意指了脱尔赤颜道:“你即刻领路,朕要去那厢看看。”我直身跪谏道:“陛下万乘之躯,不可轻涉险地。”舅父喃喃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我见他脸色凝重,不敢再劝。起身整束衣着,随驾前行。御医不在此间,赵魏公行走不便,张翰林与方琇留在庭中照料。出清浒轩时,见怯薛兵将正要下山戒严,草孩儿亦要混在其中一同归家。上前吩咐他去城中传命百户唐羊,速速寻了王一贴来葛岭。想得一想,又教他去官衙寻同知颁令:城中医馆药铺,不得官家允准,不可私下售药。草孩儿应声领命而去。
离库房尚有十数丈远近,已听见数头猎犬唁唁狂吠。众侍卫见陛下前来,牵开巨獒,露出两径大六尺木门,半爿入地,半爿在地上,两边各悬一只黄铜门环。边上散落一地碎木间,左右各陈列了十数具尸首,左首的多着黑衣,自是行刺贼党;右首尸首黑血淋漓沾染宫衣,正是方才去取船只范样的侍卫与宫人。眼看他每伤处多在咽喉心口诸要害处,刺客下手极是狠毒,未有半分留情。
脱尔赤颜躬身戟指那木门道:“敬禀大汗,这班反贼便躲在这里。”我见他怒容带悲,想来那被害的侍卫多是他属下。
舅父沉声道:“教人唤他每出来。若是投降,赦他不死。”脱尔赤颜领命上前。他身材高大,蹲下挥了酒缽大小的双拳,砸在那木盖上,喝道:“卑怯的地鼠,怎敢谋害长生天里的苍鹰!快快出来投降,大汗饶了你每性命。”连砸数下,那木门甚是坚实,嘭嘭作响。窖中并无回应。他身边数名千户亦一同上下拍打喝斥,仍无动静。
我低声向舅父道:“禀陛下,这是昔年贾相的冰窖,臣三日前尚来查勘过,那时并无异样。这冰窖内里不过两三丈方圆,须是藏不下许多人,想是刺客自岭下掘了地道……。”说到此处,汗流浃背,羞愧自责交加,一时失察竟致如此境地。
舅父点头道:“这地道非一日之功,他每直至今日方才与之相连,处心积虑甚深。”抬起铁如意,要叫脱尔赤颜停手。
但见脱尔赤颜与四五名部下已除了外袍聚在那木门前,七八只大手一并拉扯那木门上两只铜环,众人发一声喊,热汗顺着那甬动的虬劲筋肉流淌。吱呀声间,两爿木门裂开一条门缝。
将开未开之际,我瞥见那缝中透出亮光,一阵硝石气味入鼻,已知不妙。揽了舅父向右一扑,尚未着地,已听得一声巨响。炙热气浪直如钱塘大潮一般将我与舅父推开数丈远。热浪夹杂碎木血肉如疾风骤雨拍在我背上。尚好舅父倒地之处是先前侍卫遗体,减缓得下坠力道,才未跌伤。纵使如此,着地之时,犹觉着地面如浪潮起伏,几是站立不定。
回首看处,但见硝烟弥漫,人影攒动,猎犬受惊,已逃得远了。耳中犹自嗡嗡作响,全听不见人言语。当下不敢擅动,潜运内力,立在舅父身前护卫,唯恐敌人乘乱偷袭。
烟雾渐散,一条高大人影踉跄走出尘烟,正是脱尔赤颜。他胸前一片焦糊,面上鲜血披流,几乎已分辨不出五官。我抢上扶住,脱尔赤颜挥拳要打。我托住他手臂,道:“将军莫惊,在下范瑶。”他嘶声问道:“镇海公,大汗……?”我道:“圣驾无恙。将军放心。”
舅父上前抱住脱尔赤颜道:“?头(注4)。你莫乱动。我没伤着。”脱尔赤颜血肉模糊的大脸上浮出一丝笑容,缓缓道:“臣放心了。”巨大身躯一软,支撑不住,倒地而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