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待辩解,舅母微笑道:“好姑娘,你且陪他一并为国立功。”说罢回头微一颔首,方琇已着上素色软甲,步下台阶。她经过我身边弯腰执起倚天剑,在我耳边低声道:“皇后心性刚硬,你再跪也是无用。”我心想确是如此,回到阵前或者还能网开一面,当下起身与她并肩而行。
才行下几阶,一缕箫声传自远处,清澈响亮,仿佛凤啸千里,鹤唳九天。直穿透鼓角纷鸣,锋烟弥漫,忽地提高调门,尖锐凄厉之极。乐队中大半人经受不住,侧头掩了双耳。仪仗领班竭力督促属下发力,犹是压不住那箫声。我心中一惊,明教中又有高手来袭么?
箫声之中,阶下的杨箫欢声叫道:“右使到了,右使到了。”数名看守官兵上前,要将他嘴撬开,塞上麻核。我低声喝道:“这是世家子弟,不可失了礼数。”杨箫面颊肌肉抽动紧咬牙关,望向我的目光之中,愤怒兼有怜悯。
这时御河北边已见着一簇船队,十数条蜈蚣快船当先,随后黑压压乌篷大船约莫百十条。明教徒众原已现颓势,援兵即到,又复振作,吼叫厮杀,硬是将官军铁骑又逼退数丈,夺回天子桥头。
船队齐齐驶来。当先的船头立着一人,身材高瘦,身着白袍,面覆铜甲,手执一枝墨玉长箫指挥。箫抬处,各船阵箭发如雨,河岸边官军躲避不及,纷纷中箭倒地。指挥军官不得已,令旗挥指间,退开一箭之地。
我心中琢磨,演礼场原已围得水泄不通,如何明教又能来援。看那御河岸边半淹的柳树,船头沾染浮萍,舱篷上覆了沾水笘布草席,两舷船夫手中钉耙铁叉上尽是水草,忽然明白这筹援军来处。听得身后舅母厉声喝叱道:“麻剌!如何这魔教妖人尚有水军后援?”
转身看时,麻剌已跪在地下叩头:“末将该死,这杭州水道,原已察实,前日里运河诸水门都下了铁桩防外面来船。全城六百余条大号民船亦是收归官家,末将实是不知这班逆贼自何处来。求娘娘恕罪则个。”
舅母大怒,抓起座边琉璃盘掼出,眼看要掷中他额头。我上前一步,拿住那琉璃盘。
“娘娘……皇后殿下莫怪他,这明教反贼的船是从太湖来的。”
铁木迭儿起身反驳道:“太湖与运河之间从无水道连通。镇海公不得乱说。”
“皇后与丞相有所不知,数百年前……”,说到此处,我停住话头,望向铁木迭儿,“前朝奸相朱缅在太湖中收集奇石,特意挖通一条水渠,连通太湖与运河,方便纤船来往。这河原本干涸已久,前日里钱塘大潮冲开旧道,被明教借此机会调拨援兵。”
舅母面罩寒霜,一言不发,只向我与方琇略一挥手。铁木迭儿阴测测地道:“镇海公爵果是好学问,下官受教匪浅,谨祝两位马到成功。”
麻剌战战兢兢地站起,我与方琇行礼告退,并肩下山,眼角余光,望见她俏丽面庞漠然无情。族中长辈说起二百余年前朱勔籍借花石纲之名,在江南横征暴敛,十户九空。又为着运送太湖中异石,命万余民夫挖通水渠与湖相接,以便行船。渠道开通不到一年,便遇大旱。太湖水尽从运渠流出,不旬日便干涸见底。江南民不聊生,终于逼出方腊作乱。若是舅母不谋划今日诛灭明教,是否还有此番劫数?心思纷乱,想起伯父生祠影壁上那两句诗“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一时间忽悟出许多。
与方琇行到阵前时,来援明教船只多已停泊在御河东岸,约莫六七百教众擎了藤牌与长柄钉钯上岸支援,那钉钯勾拿马蹄甚是得手,转眼间演练场中重甲骑兵纷纷倒地。另有二十余条却停在西岸,船上另有百余弓箭手,强弓硬弩,逼开朝廷官军,一条壮汉手执长斧率了二百余人冲上岸来。官军马队原以为这班教徒要厮杀,退开射箭,不料这伙人分作两拨,一拨手持铁铲,在天子桥西侧地面挖掘,另一拨手执藤牌木板,为同伴遮避,不一时已挖出数十个尺大坑洞。那壮汉长斧挥斩极是刚猛,官军见他每这般动作,不敢轻进,千余弓手列成偃月阵,围住放箭。
籐牌毕竟当不得如雨箭下,少时间掘地的明教徒众已有四五十人倒地,那壮汉中了十数箭,仆身不起。另百余人发声喊,拖了伤亡同袍奔回桥东。桥东明教得了援军,将东岸官军逼回各街道隘口。那明教徒众招呼围中百姓与饥民上船。投降丐帮帮众见此情形,不敢再攻明教众人,纷纷停手,只有谢逊与庄铮不肯放过那潘帮主,三人犹自斗在一处。
国师道:“这为首的长斧大汉名唤廓木儿,原是昔年南征水师后人。传说他便是魔教中巨木旗使。运河水门想必定是他斩开的,今番折在此处倒也正应天罚。只是他率匪众掘地却是为何?”我应道:“这帮教众非是要冲犯御前。他每用那铲锄掘地,破开路面。朝廷马军原是居高临下,冲阵之势锐不可当。那右使晓得此节要害,故而命这伙亡命之徒挖掘地坑,教马军无用武之地。”
国师点头道:“将门世家果然高见。如此看来,这明教右使颇知用兵之道,不可小觑了他。”方琇恨恨道:“合是天理昭彰,这魔头今日自投罗网。”
我待方琇说完,接道:“真人所见甚是,这右使此番前来,他这百余条船只所载明教教众不过千人,且兵器并不曾备得齐整。似并非要决一死战。”
国师沉吟片刻,问道:“以国公之见,这魔头意欲何为?”
我手指明教船只道:“真人看那船夫身被藤甲,却不上岸厮杀,自是晓得破不开怯薛五卫数万精兵。以晚生之见,这船当是他用以运载明教伤者与围中难民之用。”眼看数十条大船满载人员,齐齐过了天子桥洞,向南驶远。
这时官军将领明白过来,铜角响处,皇城之中又涌出一支步军,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列阵行下山坡。为首两名将官一胖一高,各自手执长枪钢鞭,正是那日西湖边遇着的两名色目怯薛。这二人行径不端,已被舅父罚做马夫,不料此时又披挂上阵。
国师瞥见我皱眉,劝道:“国公莫要见怪,现下用人之际,殿下允他二人戴罪立功。”说罢已大步走向桥头。
方琇原要跟随在国师身后,见我停步不前,催促道:“使功不如使过。布噶、图格鲁二将虽小节有亏,娘娘已赦了他每。这般优柔寡断,还想做甚么卫、霍事业?”抬步将行。我牵住她衣袂。方琇登时嗔道:“镇海公,你我虽有婚姻之约。大礼未成,尚请尊重,幸勿相犯!”说到后来,面上愠色渐盛。
我分辨道:“‘禁微则易,救末者难。’方姑娘方才唤的是那二色目侍卫名字么?”
#方琇引用句子来自南朝·宋代范晔所著《后汉书》中的《索卢放传》:“使用有功绩的人,不如使用有过失的人,使其能将功补过。”范瑶的答句亦出自《后汉书》的《丁鸿传》:在萌芽阶段纠正错误很容易,等到酿成大祸时再来挽救就困难了。
方琇冷冷道:“战情如火,公爷不必这般迂回宛转。”说着一扯衣袖,但我捉得甚紧,并未扯脱。
我急道:“那日刺驾时,有逆贼呼喊陆、贺二人援手。蒙语‘布噶’与‘图格鲁’译作汉文,便是鹤与鹿。这二人实有嫌疑……”
方琇粉面凝霜重重,点漆双眸愤懑尽溢,叱道:“范平章,方才你在场中私放贼人,殿下与百官都看在眼里!铁木迭儿乘机进言,说你收买人心,暗通逆党。我还替你辩解剖白。如今你又疑心朝廷将兵,血口喷人,全不见自家水师旧部从贼。似你这等糊涂颟顸,辜负国家重任。可惜我一番心思,所托非人!”
说完奋袂挣脱我手,再不理睬,快步赶上国师。我木立在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见着道边胡三娘两眼向天,兀自未合。心生怜悯,弯身曲膝,默颂往生,将她眼皮拂合。抬头看处,国师与方琇正为重甲御林掠阵。
这千余人尽是怯薛精锐,又兼那两名侍卫功力深厚,明教徒众挡他不住。忽地白影闪动,那明教右使已拦在东侧桥头,玉箫一挥,那胖大侍卫执铁枪堪堪挡开,脚下已站立不稳,退开两步。那魔教右使身形不停,又一箫刺向那高瘦侍卫。他虽侧身避开,亦是险到极致。我与二名侍卫曾在西湖边交手,心知他二人的是强手,到了这右使面前却全无施展,心下暗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