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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四回 世境谁怜众生苦 天慈不与乡愿同(第1页)

《论语·阳货》:“乡原,德之贼也。”原义指貌似忠厚实则媚俗的好好先生。

此时怯薛步军枪盾相辅,再度进逼,守住东岸桥头的丐帮叫化手中竹棒渐渐抵挡不住,已有数十名乞丐伤亡,惨叫声中,桥头青石板流满鲜血赤红一片。丐帮潘帮主见此情形,举棒叫道:“罢了罢了,潘某愿降。”他身边那扮作莫稽的少年史姓团头叫道:“师父不可。”潘帮主已转身一掌掴在他面上,叱道:“你懂甚么?”正要再使青竹棒打那少年时,身旁闪出两个中年乞丐,伸手拦住。潘帮主脸色青白不定,转身奔向官军阵前。丐帮帮众见着帮主呼喝,小半住手不斗,随了帮主奔到麻剌马前跪下拜倒,双手高举竹棒过头。

麻剌叱道:“你这班乞丐随妖邪作乱,皇后殿下早有懿旨,若是有意反正,须是先杀妖人,以表忠心。”此言一出,潘帮主面色顿时发白,道:“这……”。

麻剌道:“怎的,你每又变了心意么?”左右卫兵齐齐上前刀枪逼住潘帮主。少年与其余丐帮人众奋力苦斗间见着这情形,高声叫道:“帮主,降不得!”

潘帮主面色青白不定,额头汗滴如黄豆大小,终是咬牙回身,呼道:“弟兄们,俺这是要保全丐帮基业,今番须怪俺不得。”提起绿竹棒,率了那随他的丐帮弟子,竟要杀回。那少年史团头叫道:“休堕了丐帮声名。”上前与师父对敌。另一半丐帮虽是随他,但也不愿与帮中旧兄弟厮杀,扯了那少年,结阵挥棒回桥东守住车阵。

魔教与丐帮原本共有二百余人守那桥面,眼下丐帮反正又复内讧,谢逊不得已之下,率了人手与潘帮主所部捉对火并。只余得百余徒众顽抗官军。

我两柄佩剑奇正相辅,逼得胡三娘步步后退,众教徒拼死抵挡,终是不及两翼马军弓箭与步军长枪步步进逼。谢逊挥舞狼牙棒,与我对敌,叫道:“蛇王,守住桥头教弟兄们过河归阵。”胡三娘见同伙已陷苦战,转身奔去支援,胸前襁褓中的婴儿犹在啼哭。

号角长鸣,声彻云霄,蹄声如雷卷地而来,我两剑逼开谢逊,避开禁军铁骑冲杀。谢逊又挥棒逼上,不肯放松半分。我心头火起,想要活捉此人,送回御驾之前与铁相幕僚对质,使出双剑合璧之术。谢逊不料我尚有此着,惊乱之下,屡遇险境。我抢入圈子,连手进招,一剑刺中谢逊肩头。他体魄强健,虽是负伤,犹作困兽之斗。我一时间竟拿他不下。

尘烟之中,胡三娘子带了十余名布坊伙计们持了短刀在桥头抵挡朱旗骑兵。她长鞭虽只余得九尺长短,卷舒如意。战马军士虽有重甲,却防不得她鞭缠马蹄,不时间已扯翻数匹骠骑,伴当每见着官军落马,抢上直刺面目。马军就此受阻,原本随阳顶天突袭皇城的明教众人虽死伤过半,余者渐已撤回桥西。

领军的千户分开先锋,唤出百余弓手放箭。胡三娘一伙并无盾甲遮蔽,不一时,胡三娘身边诸人已全数被歼,她使这长鞭甚是消耗内力,怀中又有婴儿,精妙招式无从施展。马军见她落单,攒攻而上,她身上中了数处刀箭伤,犹是挥鞭奋战,忽地数名粗壮军士拼死扯住那长鞭,她一时竟抽不回手。

那千户纵马抢上,长刀挥下,胡三娘右臂顿被斩断,血如泉涌。她欺身抢上左手扯出长鞭,奋力一挥,将他脖颈缠住,发力一扯,鞭稍撕裂护颈已划破咽喉。坐骑失了方向,直奔入明教阵中,那千户翻身落马,捂住颈项的手指缝中亦是有鲜血激射而出,明教中人刀枪齐下,眼见得是不活了。

杨箫与国师又斗数招,步步后退。眼见战局愈发不利,从怀中取出一个烟火,在袖口护腕一擦,举过头顶。国师喝道:“好逆贼,还有援兵么?”快步抢上,已点中杨箫数处大穴,拂尘一扬,要打落他手中烟火。但为时已晚,一个红色流星斜飞上二十余丈,啪地一声炸裂开来。散作百千条绯红缎带,满天飞舞。

这边厢,胡三娘长鞭已被斩断,独臂难支,又踢倒数名官军,已被数十名步军围在垓心,为首的牌头叫道:“兀那蛮婆,快快跪下投降,饶你不杀。”胡三娘嘶声喝道:“光明子弟,永不为奴!”声犹未了,十数条长矛攒刺入她身子,那婴儿亦是未能幸免。长枪拔出,鲜血喷溅。胡三娘软倒在地,怀中犹抱着那小小尸身。

谢逊见着这惨景,双目通红,狼牙棒横扫直劈,全无防守招数,竟是不顾自家安危,要将我毙命棒下。我双手分施全真峨嵋剑法,施展小巧身法与之游斗。他情急之下已不成招式,又连中数剑,犹自呼喊不退。我此时若要取他性命已是不难,但想到须是生擒回御前献俘对质,未下重手。

忽地一个矮小红衣身影从人丛中跌跌撞撞跑出,扑向胡三娘子的尸身。正是胡三娘子的幼女小羊,手中握着一支冰糖葫芦,小羊抱住血泊中的胡三娘子,哇哇大哭。领队牌头抢上,当头一刀劈下。

蓦地里一个药箱砸在那牌头面上,一个少年冲入官军围中,连推带撞,打翻数名官兵,直如疯虎??般。那人竟是胡青牛,他不顾斧鉞,抱住小羊搂在怀中,身上已中了数处伤,眼见他要死在一名军士枪下,我一跃过去,左手扯住那军士后颈摔开,右手一把捽住小胡衣襟,低声道:“快逃命去,莫要逗留。”内力运转,使掷象功将他与小羊发力一抛,丢入饥民人群之中。

周边军士惊叫“公爷……”我只觉脑后阵风袭过,回头一看,谢逊狼牙棒疾扫而来。此时已无从闪躲,唯有闭目待死。却只觉血雨溅面,睁眼看时,那狼牙棒停在面前半尺有余,棒头尖刺残留几块人肉,腥臭扑鼻。我与谢逊对视一眼,只当他还要出手厮杀,他却怒喝一声,砸得桥面碎石飞溅,拖了狼牙棒从我身边奔过。我一时恍惚,也不知是否该当阻拦,转眼他已奔回桥东阵中。

战到此时,演礼场中外圈车阵已烧毁大半,内圈中饥民与本城居民尚有万余,明教教众只余得三百余人,丐帮除了十数人是随了潘帮主反正的,尚有六七十人相助明教。各自持了兵刃棍棒,死死拒住各处阵口。麻剌手执长刀指点,演礼场四周弓手见着他长刀所指纷纷放箭。潘帮主放声叫道:“丐帮弟子,莫要从逆作乱,及时反正立功,方可保全丐帮基业。”车阵中竟又有十数丐帮徒众喊叫“愿降”,与明教诸人相斗。

明教众人外防官军,内挡丐帮,腹背收敌,渐渐抵御不住马军弓手轮番袭击。眼看那内重车阵愈发收拢,被围百姓知道在劫难逃,哭号连连。我向麻剌叫道:“将军!休再放箭。”他回身施礼道:“陛下不在此间,末将只奉皇后殿下号令,平章相公莫怪。”

国师一挥拂尘,叫道:“镇海公,上将军。当下大局已定,擒送贼首面圣要紧。”我心想这倒是机会,取衣衫下摆将双剑上鲜血拭净回鞘。此时阳顶天与杨箫俱已被五花大绑,又被国师点了紧要穴道,动弹不得。数十名官军将二人推搡,随我和麻剌一并上得山来。

#开国四元老后人如果仅单独承袭怯薛长一职。虽无具体品秩,当以二品待遇。二品武官通常称为上将军。

来到台前,仪仗乐队已改奏《海青凯旋曲》,乐声中御医正为少林三僧及众受伤将领包裹伤处,渡厄左眼的白布仍有血丝透出。众侍卫喝令阳杨二人跪下,杨箫昂然挺立,阳顶天却甚是洒脱,箕踞坐下,全然不顾刀枪威逼。我对三僧合什行礼道:“有劳三位长老看押这魔头了。”

#元廷皇家专用乐曲,本名《海青擒天鹅》

渡厄冷哼一声,渡难闭目轻声诵经,渡劫淡淡道:“阳左使纵横江湖数十载。今日受挫,竟非天意么?”阳顶天冷笑道:“胜者王侯败者寇。和尚不必多言。”我陡地一震,数日之前,黛绮丝在清忠禅师碑像前亦是说过类似言语,一时间不及多想,又教军士将杨箫上了镣铐,低声道:“国事为重,得罪杨兄了。”杨箫扭头不睬。

我转身上阶,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莲花座前时,已不及整理遍染鲜血的衣冠,将倚天剑放在脚边,单膝跪下道:“江浙行省平章政事,蒙恩袭镇海公爵范瑶禀告皇后殿下:如今贼首阳顶天就擒,那从众的并无大恶,当中尚有万余百姓,便请饶了罢。”

舅母轻摇团扇笑道:“好孩子,我在台上见着你英勇杀敌,着实艰险辛苦。”吩咐左右侍女端上清水汗巾,为我擦拭汗渍血污。

我推开那侍女,急道:“还望殿下行观世音法,大开慈悲。”

舅母面色一沉,缓缓道:“好孩子,那日入城之时,你舅父说爵位中这镇乃是真金两字合写,你族中由你承袭此位再合适不过。还记得么?”

这时身后阵阵疾厉箭哨传来血腥气味,呼号惨烈已是响过鼓角乐声。我不敢转头回望,眼见得方琇面上亦微有不忍之色,心中一横,双膝跪地,顿首玉阶道:“孩儿无时不忘,叩请殿下,准了孩儿以这官爵之位换百姓性命罢!”再三磕头不住。

眼前一白,那团扇已落在面前,只听得舅母喝道:“当年明庵先生教我汉文,说到这镇字时,说此字当作袪邪除恶解!”文武众臣尽皆噤声,唯有铁木迭儿冷笑道:“镇海公爵征战许久,想来已是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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