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微一颔首道:“那道人瞋执深重,得知杨琏真迦勾连蕃王昔里吉作乱,刻意挑拨。只是朝廷此前并未知晓杨僧谋逆之事。”我暗想既然伯父出手,自是已除了这祸害。为何当年腊月文山公全节,伯父承爵受封,文小姐出家为尼?后面当还有变故。
师父续道:“那时我转眼看二人相斗,杨琏真迦内力极是强悍,那少年拿他不住,清叱一声,两手翻腕一转,四掌相接。顿时便成了内力比拼的生死之斗。两人脚下方砖已碎作数块。”如来像前石砖多有破损,我曾数次建议师父更换新砖,师父皆以物力维艰说辞推过,不想这砖竟有如此来历。
“杨琏真迦气息悠长有力,每一呼吸间,身上僧袍如一口巨钟般张满。这些年来他行止跋扈乖戾,使出这掌法时更是威猛霸道。那少年步步后退,毕竟他年岁不大,内功难与成名多年的高手相匹。三年前我与百损道人在海上对战这少年时便凭借内力占得上风。杨琏真迦武功胜于百损,内力更有过之。我见他耳后肌肉牵动,想是得胜在即,骄意满面。”
“岂知那少年顺着杨琏真迦掌力,缓缓连退数步,卸去了一半掌力。初时几步尚显踉跄仓猝,身子扳弯如弓。退到五六步时,已是站直腰板。他步法轻盈。杨琏真迦空有雄厚内力,却不得施展。二人手掌粘作一处,亦步亦趋,竟似蝴蝶牵引巨象。我愈看愈奇,竟忘了自己尚在险境。”
苦师父说到此处,抬头看我一眼,淡淡道:“你昨日里想必亦见着这功法了。”此话一出,我方才放下心又吊在半空。右使擒拿两名怯薛军官,正与伯父那时手法一致。忐忑不安,无言应对师父,唯有听他又说下去:
“杨琏真迦头顶白气蒸腾,这时他已知不是敌手,连声怒吼,每吼一声,踏前一步,脚下方砖接连碎裂,烟尘四起,碎粒飞溅到我与阔阔真身前仍甚是强劲,打在我衣襟上扑扑有声。我见阔阔真脱了织锦外袍遮盖皇后头脸,道:‘小公主请躲在贫僧背后。’她却拿那木棰为我拦挡碎石。
“我这时功力已复了两三成,舒展手臂已摘下她手中木棰,挥舞遮挡。好在那二人虽斗得难分难解,石雨却渐渐停了。那少年犹与杨琏真迦拼斗内力,他仍是步步退后,杨琏真迦步步前逼。这时杨琏真迦落足之处,砖石飞溅远近已不如初时。我仔细看杨琏真迦时,他袍袖上翻,两只手臂上疮疤满布,筋肉涌动,内力强催如同怒涛一般,到得与少年双掌相接之处,仿佛泥牛入海,全无踪影。我初时以为那少年卸力之术精妙,但依这法门之理,卸力之人所耗功力不下于发力之人。我只道他功力尚浅,难以持久,岂知盏茶功夫后,那少年全无疲态,杨琏真迦吼叫声已弱,随他进退,全不由己,强弱之势全然逆转。”
“我心中惊诧无比:数年未见,这少年武功进境极巨。前次在舟山外海见他出手,功力尚差着我与百损半筹,但举手投足间英气隐现。这番出手的招式精妙尤胜昔时,风范却冏然大变,诡谲百变,形如鬼魅。我行遍藏边漠北,中原江南,从未曾识过这功法。眼前杨琏真迦全身四肢颤抖,脚步虚浮,显是内劲由强渐弱,蓦地想起,数百年前星宿海极乐仙宫中一门邪恶功夫。杨琏真迦口中亦是喃喃叫道:‘化功。。。。妖法。’声音渐低。他此刻形状正是传说被此法折磨之人的症象。”师父此刻所言,亦是昨日那二怯薛模样。
“那少年抬头向我微微一笑,双眼中精光闪现,内力充沛。我知这正是他吸取杨琏真迦内力之故,心中疑惑却愈深一层。这少年根骨精奇,人又极是聪明,倘得遇名师,一两年中武功大进并非异事。那日他与众人乘舟远去,自是得了那杨居士的衣钵。”
“郭师兄四年前于少林交还密宗秘籍后,我曾翻阅无色上师生前手记,晓得他是杨居士生平至交。其中却不曾说杨居士曾习练邪派武学。后来海上奇遇,亲眼见得杨居士武学飘逸刚猛兼具,全然宗师气度。但细想当日船头剧斗,他与郭师兄二人均不曾施展这邪功,这少年的化功大法却不知如何习得。”
我听师父说到此处,忍不住开口道:“伯父少年时虽是飞扬跳脱,但守身极是端正。他那时所施展武功未必便是化功邪法,两者或然外观相似,运功法门并非相同。”
师父缓缓道:“那少年所习武功究竟为何,为师亦是不知。三十余年来他与我切磋比试,再未用过此法。武功或有正邪之分,但若有人以妖法行侠仗义,这法是正还是邪?”
我不睱反驳那右使与伯父非是一人,正自思索微言大义,师父已续道:
“那少年啐道:‘甚么化功大法,谅你这妖僧也不识得。此乃北……’他虽占得上风,但杨琏真迦毕竟修为极深。这一疏神,杨琏真迦得了机会,嘶吼一声,奋力扑上。这下他强运内力冲断经脉,挣脱了那少年掌上吸力。那少年不防他这一着,杨琏真迦张口一喷,鲜血飞溅而出,那少年满头满脸尽是鲜血。杨琏真迦内力强悍,两人相距不过五尺,血滴蕴含内力不异铁珠,那覆面的绸布只怕护不住少年头脸。他二人眼见要两败俱伤,我一咬舌尖,将残余药力封在左半身经脉,就要站起。”
“那少年亦是一惊,两手一挥,自家向后跃出,杨琏真迦偌大身子如同纸鸢一般飞出殿外,直撞在柱脚石鼓上,不知死活。
我这时已逼出迷药,站起身来。只见那少年已摘下蒙面白绸擦拭头脸上血滴,眉目清秀,正是昔年海上劫囚的少年。眼见他头脸并无损伤,想是杨琏真迦已是油尽灯枯,余力不足为害。那少年哈哈笑道:‘和尚莫怕,佛。。。。。。门净地,须留不得这妖僧。’”
“我合什鞠躬道:‘施主高义,大恩不言谢,容后图报。’那少年微微一笑,双手合什回礼,转身入后院去了。阔阔真叫道:‘我识得这大哥哥,昨日在公爵府花园中睡觉的。’我本当追赶,却担心寺中还有杨琏真迦同伙,不敢擅离。且他身法轻灵,我方才脱缚,内力尚未运行通畅,动步时已是不及。那日海上别后,已猜到这人必是镇海公子侄,却不想他已回到家中,只是未见着文家小姐。”
“忽地殿后脚步响,我脚下虽是虚浮乏力,凝神运息,待要迎敌。却见佛像身后闪出一个青衫汉子,约莫四五十岁年纪,我见他背上药箱,问道:‘是王大夫么?’那汉子见了杨琏真迦倒在殿外地下,又惊又喜,道:‘小人正是王一贴,圣僧可是来救驾的么?’我点头称谢,又取了木棰,敲打解开皇□□道。王一贴当即跪下没命价请罪。皇后全然不顾,起身向我致谢。”
“我略一回礼,转身快步走到杨琏真迦身前,只见他头破血流,气息孱微。想到毕竟同为佛门弟子,况且方才他言语透露朝中似有同党,须是要盘问清楚,当下弯腰要为他施救。忽地身后王一贴叫道:‘长老且住。’我转身一看,见他招手唤我近前,神色战战兢兢中又有几分惶急,不知是何缘故。”
“我心中奇怪,但亦是移步过去。但见他一边用衣袖遮住口鼻,一边招手示意皇后与阔阔真照样施为。我见机也依样操作。当下我拾了殿角一柄铁杖,领着三人自侧门出了大殿。转出前院,但见地上倒着七八人,手持刀剑,想来是杨琏真迦一党,眼看全是被点中死穴,余众早不知去向。王一贴方才放下衣袖。迭声喊道:“送水来,送水来。”他虽是名医,武功却非所长,叫声不大。”
我听师父这般讲,已猜到杨琏真迦临死血口喷人,定然暗藏毒计,隐隐为伯父捏一把汗。
“我这时内息未曾全通,不能大声呐喊,见得右厢钟阁挂着一口巨钟,走上阁去。挥动铁杖,示意三人躲在一具卧佛像后捂住耳朵。发力一推钟槌,顿时巨响,震得殿檐的风铃嗡嗡作响。我连推四下,方才住手,只觉心跳急剧,这是军中急令集合之意。这寺院虽大,但钟声响亮,寺外等候的牙兵当能听见。下得钟阁,王一贴已迎在阶下,握住我手腕,又仔细看我头脸,方才道:‘大师洪福。’我惊道:‘杨琏真迦身上有毒么?’”
“王一贴咳嗽两声,叹道:‘小人被这妖僧囚在六和寺中与他治病,他颈中头面上都有红斑隐现。这是大风之疾。几位乃是贵人,万万不可近那尸身。’我心中一惊,那王一贴又低声问道:‘方才那位少侠见义勇为。大师可识得他么?’”
#大风,即麻风病。
我听到此处,心中悲愤无可抑制,手按案几,喀剌声响,不觉已凹陷半寸。师父见了,淡淡道:“往事已矣,不必空自悲伤。右使一生为痼疾所累,昨日之事亦是好解脱。”
我哽咽答道:“伯父患罹隐疾,徒儿现已晓得,但明教右使未必便是他。若那右使身染恶疾,又怎能施展上乘武功,挫败国师与潘帮主?”
师父不理我强辩,道“那时我虽已明白那少年身份,却不好向王一贴说穿,只得摇头。这时山下牙兵早听得呼喊声,奔将入来。皇后殿下与阔阔真公主终是得脱大难。总管再不敢掉以轻心,请回长兄,重兵护送二人北上。临行前,皇后宣旨:由我继任江南释道总都统。我接旨时,却未见着要擒拿杨琏真迦的字样。皇后道说陛下原本要杨琏真迦回大都,年底监斩文山公。我震惊之下,竟忘了禀报杨僧尚有同谋之事。”
“半月之后,总管派人请我到镇海公府叙事。原来文家小姐来他兄长府上,要见那白衣少年。镇海公虽几番阻拦,奈何麾下武将无人是她对手。公爵府中鸡犬不宁。总管无奈之下,唯有请我出头为他兄长解围。我到他府上时,正见着文小姐逼住镇海公,要他交出儿子来。王一贴在旁劝说,她性子刚烈,终是不依。”
“镇海公沉吟半响,道:‘既是如此,姑娘请随我来。’五人穿堂过室,到得后院,却见着一人僵卧在床上,四周垂了数重帐缦。文小姐见状,便要上前。镇海公已抢在头里,颤声道:“孩儿,文家小姐看你来了。”
“那少年身裹白麻软布僵卧在床,忽地左手一动,正是捏个剑决,又待抬手,终是无力。这正是那日海上两人联袂运剑的剑招。文小姐已见着那少年手臂上遍布斑痕,浓血污浊。震惊之下,身子如同石雕一般。我叮嘱道:‘女檀越,少国公身罹恶疾,上前沾染,于事无补。’她不答话,转过身去,肩头颤动。”
镇海公叹道:“文小姐,你来此处用意,范某明白。令尊昔年曾与范某有儿女之约……犬子得蒙青眼,是他之幸。前番杨僧之事想是他为令尊出力。”顿了一顿,声音沙哑,“但现下他如此情形,如何能与你去大都?纵使你死心塌地,遂了令尊殉国全节的心愿。我亦为人父母,怎好教他误了你青春?”文小姐身子摇晃几下,抽泣不语。王一贴忽地道:‘少国公这病……’”
“镇海公与文姑娘齐声道:‘怎的解救?’王一贴嗫嚅道:‘此是险方,若用必伤元气,是故小人原不敢说。现下唯有此药或能……西域极北极寒之地,有药草名唤雪莲。’镇海公面露喜色问:‘你店中可有此物?’”
“王一贴答道:‘此药生长于西昆仑雪峰峭壁之上,每三年隆冬时方才开花,小可店中虽有少量。但。。。。存量实是太少,虽能护住少国公心脉……’文小姐掩面转身奔出。镇海公叹道‘冤孽冤孽’,传书西域军府旧部,搜集雪莲。”
“文家小姐奔走江南各方药店,亦未寻得解药。那年腊月,陛下降旨,文山公于大都就义全节,文小姐救不得父亲,于法场上断发出家。后来虽得了明教赠药,为时已晚,终身未能痊愈。镇海公郁郁经年,终于逝世,公爵之位原是要传与族中南宗之人,朝廷下旨由镇海公世子承袭,平章之位亦是酬谢他救驾之功。”我此刻已然浑浑噩噩,全听不清师父所说。
“十年后,西北藩国可汗阿鲁浑求亲天朝,薛禅陛下应允,由富浪商人马可波罗护送阔阔真。只是到得波斯之时,阿鲁浑已然病逝,改由阿鲁浑之子合赞迎娶,二人年岁相当,鸾凤和谐。又过得数年,合赞与拜都争夺汗位,为求波斯豪族相助,改信易宗,废黜合敦(作者注:可汗的妻子)打入冷宫。成宗陛下遣我西去大食接回阔阔真。我到得大布里士,几经波折,终是救出阔阔真。岂料此刻她已怀孕在身。”我依稀听师父说到此节,只觉耳鸣阵阵,心跳几乎止住。
“我命信使快马回报,护送阔阔真乘海船东归。船到广州,尚未靠港,成宗陛下已降旨阔阔真改名旭珍,皇家族谱添录真金太子孙女身份。赐婚与驻跸广州养伤的征南指挥,即是今日之昭勇将军。旭珍公主抵杭之夜难产,临终前将孩子托付于我,那便是你了。”说罢闭目长叹。
我摇头道:“徒儿尚请去孤山拜见伯父,细问究竟。”非是不信恩师所说,实是事关重大。师父双眼忽地睁开,盯住我面庞半刻,方才问道:“你若寻不着前代镇海公,却又如何?”我立时接口:“若是伯父尚未归山,便去波斯坊寻苏澜先生,他博学多识,定能明断是非。”
师父淡淡道:“也罢,苏先生此番来中土,当与前次不同,或能助你一臂之力。”蘸墨提笔落在案头纸上,我只道师父还要写信与我交付伯父,立定呆看。却见他写的是“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相传这是昔年杭州城中一狂僧所作偈子,不知师父写他作甚。
苦师父抬头叹道:“前路尚长,还不快去么?”语气严厉,前所未有。我跪下拜了两拜,起身要走,师父却将朝廷酹金文书束作一卷,递与我道:“这些阿堵物,你一并将了去。”我接过文书,看那束文书的物事却是那松玉珠串。
我想着苦师父所说故事,匆匆下楼,心中纷乱,几次险地踏空。好不容易到得塔底,见着黛绮丝俏生生的身形伫在殿门前,上前问道:“姑娘还在等在下么?”黛绮丝行礼道:“公子事情即了,小妹现下告辞。”眼光斜扫殿角,我随她目光,望见方才赍酒的钦差与随从尚等在基坛前徘徊,他三人见我下塔来,面色一变,却又不敢出声。我心中奇怪,但此时寻伯父问询要紧,也不睱他顾。道:“小可恰亦有事回城,与姑娘一道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