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佑可汗:即伊儿汗国汗王完者都,“完者都”为蒙语“洪福庇佑”之意。
杨箫尚未出声,我想起晨间御使赐下的酹金诏书,从怀里掏出,褪下珠串递给先知。
苏澜接过文书展开一看,微微一笑:"范少君,老朽历人无数,似你这般文才武略的少年英雄,直到今日才遇上。”我亦知不济得事,当下别无他计,只好老着脸皮,“区区十万贯,尚请前辈笑纳。”
苏澜在将诏书卷好,又递到我面前,我退开一步,“礼薄情重,前辈莫要推辞。”苏澜摇头道:“今夜之后,几位声价非俗。老朽若是贪图这几张废纸,忒也糊涂。”
忽听得一阵尖厉啸声,阵前的土障中了一发炮弹,泥土血肉飞溅。我扯着黛绮丝,跃开一边。再看苏澜与杨箫,也已闪开。那炮障中尚有未死透的怯薛官兵,凄声惨叫。原来官军见义军踟蹰不前,猜到我军无炮,竟推了炮车沿官道出营,意图乘夜偷袭。好在未伤及义军人马。波斯船队立时开炮反击,当先的炮车着了数弹顿作粉碎,官军见势不妙叫骂声中撤回百十步。
杨箫顾不得身上泥污,沉声道:“不知前辈意下如何,尚望快快见告”。
先知掸净肩头灰尘,缓缓道:“杨少君或者不知道,但你那兄弟必然明白。”我奇道:“我如何明白?”
“老朽来此但求一支令牌,此为本教圣物。望杨少君莫要吝惜,”此言一出,身后众头领立时议论纷纷,有晓得原由的已是低声咒骂。
我想到黛绮丝日来种种行径,方才明白:她在雷峰塔下不告而别,竟是取了伯父的圣火令回波斯坊交与苏澜。与我相识以来,种种行迹皆是受人指使,并无真情实意。师父早有点醒,我却执迷不悟,乃至于此。此刻心中恼怒实是难以复加。眼望黛绮丝。但见紫色面纱掩不住她颦眉蹙额,双手紧握,指尖陷入肉中。她右肩流苏凸起,正是竹林争斗时被方琇剑气所伤包扎之处。爱恨交加,不忍出言斥责。
扪心自问,我如今相助明教,实是无愧于心。黛姑娘虽别有所图,终是为着我与明教众兄弟,道义并无亏欠。纵使她不取伯父圣火令,眼下情形并无差别。
复又盘算:这波斯老奸借机勒索圣火令,之前已经许了他重谢,难以食言;况且伯父的圣火令此刻未必便在苏澜身边。反悔硬抢,成算不大。如无炮船援助,官军若仗了火炮优势连环进逼,只怕天未亮时明教人马已溃不成军。
时机紧迫,这圣火令是死物,不过一柄坚硬令牌而已。一咬牙以波斯语道:“好,我那支便允了你。”
苏澜轻嗤一声:“范少君莫要与狐谋皮。”不屑一顾,言下之意,竟是已将伯父圣火令视为己物。
#苏澜的波斯语原文为“??????????????????????????????????????????????????????????????????????”即:切莫借某人的资财,来算计此人。出自《卡布斯教诲录》。英文中类似谚语“RobPetertopayPaul”。
杨箫闻言一惊,抬眼望我。我知苏澜得寸进尺,觊觎中土明教余下唯一圣火令,微微摇头。杨箫眼中光芒更是黯淡,又复低头沉思,踌躇难决。我心中愧疚万分,无言以对。
蓦地里一声怒喝:“波斯老贼,竟敢趁火打劫!”正是庄铮,提了狼牙棒便要上前直取苏澜,说不得与彭莹玉死死抱住不放。张中厉声道:“见圣火令如见教主,杨箫你要我每全听这胡人号令么?”冷谦仰天叹道:“可怜右使……”说不下去。燕山及其余头领面色愤懑悲恸,目光如箭瞪视杨箫。杨箫紧抿嘴唇,沉默无语。我心想倘若伯父在此,不知作何决定。
苏澜恍若无视周遭纷乱,微笑道:“波斯人氏,知礼守信,老朽自有分寸,杨少君莫要担忧。”
杨箫沉声道:“即是如此,晚辈亦有一事相求。”苏澜点头道:“但凡老朽力所能及,敢不效命。”杨箫唤过燕山道:“燕大叔,烦你选二十四名弟兄随了波斯教友到他每船上。”燕山尚未点头,苏澜已皱眉道:“杨少君可是信不过老朽么?”
我知杨箫心意,道:“前辈休要误解,我方弟兄不谙火器操放,尚请指点。少时缴获官军大炮,自可运用。”
苏澜笑容一敛,正要说话,黛绮丝疾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苏澜略一思索,道:“还请二位少君当了众教友面起誓,老朽方可放心安排。”
杨箫叉手胸前成火焰状,朗声道:“明尊在上,杨某今日将圣火令抵押与波斯教友质借六条炮船,若是反悔戕害,他日必死于刀剑之下!”苏澜冷笑道:“杨少君,今日之事,你若不反悔,便能有好结果么?”
杨箫剑眉一轩,待要发作。我立时双手合什,以波斯语念道:“撒赫札德·马兹班·范瑶今日若反悔谋害波斯友军,必堕阴寒地狱不得超生!”
#撒赫札德·马兹班为波斯语:王子。杨箫虽然也懂这门外语,但他不了解兄弟的真实身世,以为只是泛指皇帝外甥之意,此刻范瑶的憋屈痛苦只有苏澜明白。
苏澜闻言身子一震,定睛凝视我良久,方才缓缓道:“你原已晓得了。”鹰隼般锐目一转,扫向黛绮丝。我摇头道:“家师入灭前告知晚辈,与黛姑娘无关,前辈莫要怪罪。”苏澜回过头来,又复微笑:“既然二位如此,老朽恭敬不如从命了。”
燕山此时已点了二十四名少年在旁待命。杨箫复又取出怀中圣火令,目光落在令牌上直如千钧,双手攥紧,骨节发白,终是一扭头递到苏澜手中。我不忍再看,转身见着众头领群情涌动,彭莹玉与说不得极力安抚“救回左使,尚能取得另一支”。纵是如此,草孩儿热泪盈眶,按捺不住,“哇”的哭出声来。
苏澜面露喜色,取了眼镜在衣襟上擦拭,眯眼仔细端详圣火令,抚摩再三方才收起,拈须微笑道:“现下银货两讫。老朽无能,岂敢差遣中国英豪。诸位教友请自便罢。”
#汉代时已有水晶磨制的眼镜雏形,欧洲亦有阅读石一物。技术流传路线已不可考。1286年前后,欧洲(意大利)发明出单片眼镜。元代多称此类辅助视力的工具为水精(通晶字之材质)或火精(聚集取火),今为免歧解,暂从现代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