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红姑与方琇在林中争执,原是为的此事,正自感慨。辛然又道:”谁料廿日午里,却有一个道人领了官军来查抄,俺与兄弟每尽逃散了。后来与韦大哥又追查那道姑无果,现也不知那指环现在何处。十二爷若没别的事,俺先去了。”
我喃喃道:“多谢小兄弟了。”
到得此刻,前因后果已真相大白:师太必为百损所害,他八月十九日晚间出城,临行前吩咐弟子假造赝品。自是已算着若是伏击师太时未得着真指环,便以此欺瞒方琇。伯父得了杨箫报信,知他不怀好意,尾随北上。
可惜迟到一步,师太已然遇害。伯父念在昔日旧情,几费周折将师太遗体带回观音院,又复将指环与倚天剑交与杨箫,教他向方红二人说明真相。但方琇当日已入住皇城,终是堕入百损彀中。杨箫见不着方琇,唯能将剑、环转交红姑,红姑挂念杨箫安危,将倚天剑留在情郎身边。只是红姑向师妹分说时,方琇为何痛下杀手,一时间实是难明缘故。此时庄铮来报两旗弟子与牙兵已整装待命。当下无暇多想,千人立时出拔。
我率了二百牙兵在前,打了官军旗号。两旗弟子在后,假意挑了行担。行得里许,已见着清波门官军营垒,栅栏内数百军士正忙碌挖地掘坑。我率兵到营门前叫喊:“镇海公爵前来检点劳军。”
驻守官军是皇家怯薛,为首千户军官识得我,又见了公爵令牌,不疑有他,开了营门出迎。甫一会面,我便点住他穴道,众人登时涌过营门将官军制服绑缚,不曾走得一个。草孩儿牵了一匹骏马来我面前,正是我平日所乘的青骢,不想在此重逢。
有了甲冑战马,涌金门如法炮制更是容易。兵不血刃已赚开二门营防,合计捉得七八百官军。探子来报中右两军亦是推进顺利无碍,我心中暗自庆幸。
燕山喜笑颜开,指挥烈火旗弟子收捡物事,将多余兵器转送友军。我见涌金门前后亦是挖了数十深坑,十数辆小车上堆了积土,不知何故。解开二名蒙古千户穴道,教他二人坐在地下。温言问道:“这土、车却是为何?”二人破口大骂。我心想虽是兵不厌诈,倒也难怪他怨怼,正要好生开解。
忽地惨叫传来,我抬头望去,二门之间空地上,庄铮正率了二旗弟子与牙兵处决俘虏。我上前时已杀了多半,血流满地。我厉声叱道:“不得擅杀无辜!”庄铮怒道:“昨日里在御街屠戮百姓杀害右使的正是这班鞑子,算得甚么无辜!”手起棒落,又将一名俘虏脑袋砸得稀烂,剩得血肉模糊的半边挂在颈上。燕山在旁劝道:“范兄弟恁地心善,如今留了这许多人,如何行军,如何救得左使?”
那二名军官见了这般景象,吓得跪地招供道:“禀报公爷:这土堆是要做炮台防备反贼……小人该死,大王饶命!”连连磕头。我听了大惊,向辛然与草孩儿道:“快去通报五散人与鹰王,官军有炮,须是小心!”
他二人奔出不久,已听得钱塘门方向连声爆响,数十个火球飞袭义军北路,正是开元宫位置。我连连顿足,心知必是他每见无人防备,轻举冒进。这下故伎无法重施。当下与燕山庄铮商议先不急进军,将那泥土倒在路中权做炮障。倾尽车上泥土犹是不足,庄铮命锐金旗徒众取了八百余怯薛官兵尸首堆成肉墙。
不过盏茶时分,草孩儿与辛然两人已回报:五散人军马折损了一百六七十人;鹰王船队见机行事,并未损伤,城东诸门官军已得了战报,沿城北内外道路向西来援钱塘门。洪水旗弟兄尽力阻击,伤亡甚众。
这时杨箫率军亦已到达,召集众头领到西军聚拢。鹰王父子严守河面,不须来此。
众人方才到齐,周颠乱发中遍沾土石,腰间皮囊几处破洞尚在汩汩流水,满面惭色上前低头道:“俺不听彭大哥约束,行得快了,教官军察觉,害了弟兄每。杀老周的头便是。”
杨箫摆手道:“现下非是追责之时。”我向草孩儿道,“吴兄弟,你且与众头领讲说军情。”
“好教十二爷与众位哥哥晓得,俺到五散人队前警示,正待后撤时,鞑子……”草孩儿看我一眼,我只作没听见。他又干咳两声,接着道,“官军便放大炮,轰在青石路面与残破房舍,多有兄弟被铁弹碎石伤着的。”
我见这孩子满头满脸灰土,取出腰间汗巾丢给他。草孩儿接过,却不拭汗,闻了一闻赞道:“好香。”周围明教众人哈哈大笑。杨箫问我道:“十二弟,清波涌金二门可曾缴获火炮?”我答道:“方才审问那二名千户,说是二门本当各备十门火炮,尚未送达,当是在钱塘门大营中。”
杨箫转头问道:“小辛,鹰王船只可有火炮?”
辛然道:“鹰王说起兵突然,虽有几门火炮,全在外地海船上。只带得数十张弓弩。官军用的火炮约莫七百步,不可靠近。”
我摇头道:“官军火炮能射五百余步,杭州旧时诸门相距千步,即是犄角相助之理。”纵只得五百余步,亦如天堑一般。众人心中雪亮:倘若钝兵于此,天明时官军大举进攻,难免全军覆没;但就此退兵,实是不甘。暑热溽湿虽烈,合众却如坐冰窟一般。
杨箫两腮肌肉紧绷,苦苦思索。庄铮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说不得与张中蹲在地下谋划良久,一筹莫展。
彭莹玉忽地转向我,“国……范兄,你那位波斯朋友,是坐商船来的么?”我点点头,心中一动。果然彭莹玉又问道:“她家船上的火炮打得多远?”杨箫与众人齐齐望向我。
正在此时,小殷挤开众人进来,道:“河上来了波斯商船,为首之人自称苏澜。说有要事说与杨大哥并十二爷,爹叫俺带他来这边。”我与杨箫对视一眼,已知此人来意,转身望向圈外。
数十步处立着一位波斯老者,拄了一条银杖,金丝缠头下两鬓雪白。正抚摩青骢鬃辫,喃喃道:“十二年了,小驹长成良骏。难为还记得故人。”青骢摩头擦肩,亲热回应。
数名波斯少年男女立在他身后,其中一条纤纤紫衣人影。我心头泛起一丝暖意:黛绮丝果是善解人意,请了她师尊来雪中送炭。我抢先上前施礼,苏澜转过身来,单手扶胸微笑道:“少君屡历危殆而无恙,足见天意厚佑。”
杨箫亦行前问礼,苏澜笑道:“前日里血色巡游,波斯坊众多同乡赖贵教庇护,老朽在此谢过了。”杨箫拱手道:“同是明尊子弟,何分中土波斯?苏先生莅临战地,未知有何贵干?”
苏澜道:“二位少君现下要救阳左使,老朽愿助绵薄之力。”手中银杖指向身后河面。六条波斯大船齐齐排列岸边,船头船尾各有炮手执了火把看守火炮。
明教众人听他这般说,又见着坚船利炮,纷纷欢呼鼓舞。我与杨箫深深一揖,齐声道:“前辈厚德,必当重谢。”
苏澜笑道:“二位教友不必多礼。老朽虽愿借船,然则此船为福佑可汗昔年所赐,老朽若贸然出借,”眼神在我身上一转,“恐怕大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