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雷峰塔时,只见显严院外道路已插满竹根树杈以作鹿角。院内火把照见白茫茫一片,半是杭州城中戴孝民众,半是明教教徒。竟有三千余人,皆手持竹枪木棒。五散人与殷氏父子移开拒马奔来接应,见着红姑尸身,又惊又悲。绿珠已晕倒过去,小殷伸手扶住。周颠见了杨箫身后的我与黛绮丝,暴喝一声,就要上前放对。
杨箫沉声道:“列位兄弟,红姑是朝廷侍卫所害,与十二弟无关。十二弟现下已弃暗投明,尚烦大家将红……”,说到此处,哽咽声噎,稍候少时方才续道“将红妹以礼安葬。”
众人多有红姑与杨箫用公爵令牌救出的,当下响应,转眼已有百十人拆散数捆木柴搭成一座荼毗台,那树枝多是橡树栎树,自是从千秋林中取得。韦一笑长手长脚,搬送树枝甚是迅捷。我见他行动时身子颤栗,不时咳嗽,想到他昨日被国师阴寒掌力所伤,上前招呼,掏出怀中那药瓶。韦一笑见我示好,冷冷道:“小人命贱,一时不得便死。仙丹妙药……咳咳……公爷留着自用罢。”
这时杨箫已将红姑身子轻轻放上木台。我见此情形,发作不得,强忍怒气。台边说不得与彭莹玉取过火炬待要上前,杨箫却又抱起红姑,俯身在她唇上一吻,方才转身,向二人点头授意。我与黛绮丝并明教诸人围在台边默立致哀。
烈火熊熊,转眼已吞没红姑身躯。杨箫肩背微微颤动,用衣袖拭干眼泪,转身向明教诸人道:“事关紧急。我每先说军情。”挽起我手臂便向帐中行去。
张中忽地上前一步,拦住去路道:“杨兄弟,你这朋友是镇海公爵,少林传人,怎能参与教中大事?”杨箫转头,冷冷道:“红妹是峨嵋弟子,她舍命相救我教兄弟时你怎地不说此话?”张中立时语塞。黛绮丝向杨箫道:“小妹身上有伤,尚须包扎。愿二位公子运筹成功。”我见她右肩透出红湿,想起方才竹林激斗,方琇的剑气终是伤了她,正要过问,已被杨箫扯进帐内。张中还要纠缠,殷家父子拉住劝说。
帐中两名少年正在地面布置土石木块,其中一人抬头见我等进来,破涕为笑道:“十二爷也来入伙了。”正是草孩儿,另名少年尚穿着牙兵甲衣却是百户唐羊。我抱拳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再看地下铺设图样,是杭州城内道路房屋图形。
众人围住地图,杨箫从怀中取出黑铁令牌,指点道:“韦兄弟方才报得消息,谢狮王会同厚土旗巨木旗弟兄,募得万余人,已打破余杭粮仓,现下正在葛岭与官军交战。”说到此处,我腹中咕噜作响,众人皆望向我。
韦一笑冷笑道:“国公爷肚子听见自家粮仓了。”我自早到今未进水米,此刻腹中着实饥饿难当。周颠从帐角拖出一只竹筐,内里装满青黄色橡子,揶揄道:“小人奉饭,公爷莫要嫌弃。”
我不假思索,抓起一把橡实,剥皮便要咽下。旁边有人扯住道:“十二爷莫要当真,周大哥与你作耍。”我转头看,原是草孩儿,他又道:“谢狮王部众获得米面甚多,不必再吃这夹生果子。”手中握了一张面饼要递给我。
我暗一咬牙,道:“诸位吃得,小可亦可吃得。”一把将橡实塞入口中,大口嚼碎,只觉苦涩难当,唇舌麻痹。不敢多嚼,急急咽下。吞得急了,咽塞不下。彭莹玉递过水袋,我点头谢过。
杨箫手执那黑铁令牌指点地图各处,向明教诸人讲解城中要害道路。我佯作饮水,问草孩儿道:“杨兄手中的令牌便是圣火令么?”草孩儿微微点头,低声答道:“老公爷是杨大哥师父,这令牌定是老公爷传与他的。”我心中暗觉不妥,杨箫手中令牌是红姑自我处盗得,伯父的圣火令尚在黛绮丝手中,此物于明教极是要紧,稍后出帐须是问她索回。
杨箫令指地图西北,又道:“阳左使现被囚禁在钱塘门外昭庆寺左近。有五千官军把守。”转身放下令牌,道:“此间约莫三千弟兄。若有不敢的,即请出帐,杨某不多为难。”
说不得道:“杨兄弟不必过虑,帐内帐外明尊弟子决无二心。”手指地图道,“方才杨兄弟不在时,我等已有计议:现下凤山门并无防守,便取道城中,直取钱塘门便是。”
杨箫尚未答话,我已道:“不可。”周颠冷笑一声,彭莹玉转身向我问道:“镇海公以为有何不妥?”
我道:“今日早间公厅署事说朝廷官军已拆除城中诸座桥梁,各处城门设置营垒,这是引义军入彀之意。今日范某在城中亦多见着街垒壕沟。城北尚有三万御林军,若我等自南入城及深,官军从东南截断退路,便成合围之势。”
说不得微微点头,杨箫取下腰间长剑抛与我道:“十二弟以为如何?”我接过长剑,指向湖河间地面道:“此路虽非官道,但房舍众多,道路曲折,赤骑马军无从施展。且两面俱是水路,无虑敌军合围,从此道北上较妥。”又向老殷小殷道:“不论何计,运河关系全军生死,范某敬托贤乔梓协力了。”说罢深深一揖。
#乔梓:对父子的敬称
老殷忙躬身回礼,小殷尚自纳罕:“十二爷说甚么轿子?”老殷回身劈头一记爆栗,“整日里教你这惫懒杀坯读书不读!”
杨箫正色道:“十二弟所言甚是。各位弟兄可另有高见?”环顾四下,又道:“即无异议,现着燕旗使、庄铮兄弟带烈火旗锐金旗两旗八百人为西翼前锋,沿湖东而行,直攻清波涌金二门;五散人率四百人进军正北扫荡逃窜敌军;洪水旗江大哥领二百人到河东城内,寻破败无人房舍纵火,以作疑兵,教其余诸门官军不敢轻动;鹰王父子镇守东面率一千水军巡河,着人把守其余要道桥梁,屏蔽官军袭我后路。韦兄弟轻功无双,有劳领二十名斥侯,来回各军间通信。王难姑与绿珠率一百姐妹战地救护;杨某领三百人居中策应。”他年纪虽轻,但调拨有度,众人纷纷领命出帐。
杨箫转头向我,递上一面令旗道:“余下二百弟兄,原是本城子弟牙兵,相烦贤弟率作后军警戒。”
我推开令旗道:“小弟深知城中道路,愿随烈火锐金二旗先锋。”杨箫尚要劝说,我已掏出腰间令牌道:“此物正合派上用场。”杨箫先是一怔,随即会意,在我肩头重重一拍。
我换了紫罗官袍,出得帐来,待要寻黛绮丝时,已不见她人影。绿珠双眼哭得通红,向我指手划脚解释。我不通手语,约莫领会得是她助黛绮丝包扎,黛绮丝已回波斯坊了。
大战在际,我顾不得这许多,径直去烈火锐金两旗下寻得燕庄二人,说明攻略:教两旗徒众藏了兵器扮作百姓模样,牙兵弟兄穿上平日里训练服色。庄铮听罢点头赞好,便去调拨人手。
燕山左手绑了绷带,笑道:“到底是将门之后,与俺每这班乌合之众大有不同。”我作揖道:“之前多有得罪,尚望原宥。旧事莫再提了。”燕山笑道:“若朝廷官吏都如范兄弟这般,我每又怎会造反。小辛子,你莫以为会写几个字,便自作聪明。”
我听燕山招呼那少年“小辛子”,忽地想起一事,叫住他问道:“小兄弟可是姓辛名然么?”那少年奇道:“公爷……十二爷如何知道俺姓名。”我问道:“炭桥巷店面,记账的可是你么?”
辛然挠头道:“正是,十二爷府中遮莫有甚么打制物什尚未提货的么?眼下正忙,日后与爷重做罢。”说罢抬脚要走,教燕山扯住道:“范兄弟问你话,你好生答了去。”他方才停步转身。
我道:“辛兄弟,你本月十九日记账时,可是有一名道姑订做甚么‘环’的一笔生意么?”
辛然想了一阵,忽地一拍大腿,“那日早间,有个青衣道姑来铺中,订做一枚镔铁指环。说是次日来取。工酬二两银子,另附了一张图样,好生繁复,俺打制了半日,方才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