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闻言,长笑站起:“好!好!好!你可知你是谁了么?”我沉声道:“灯火相续,光明长存。”阳顶天听得此言微微一笑。渡劫颔首道:“果是师兄所托之人。”转身向阳顶天道:“阳左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大袖一摆,幕布飘飞间,他已大步走远。
杨箫上前扶起阳顶天,道“属下营救来迟,教左使受苦了。”阳顶天环视四下,问道:“右使何……”戛然而止。张中手中钢剑落地,杨箫垂头拭泪,我喉头苦涩,胸中酸楚,张口无言。
阳顶天僵立片刻,浑身一振,仰天笑道:“范兄在天之灵看好:如此江东子弟,我教必有卷土重来之时!”笑声穿石裂云,山野阵阵回音。笑声渐转嘶哑,杨箫上前扶持。
忽然阵阵轰隆声自北面传来,周颠骂道:“叵耐又要下雨,好不烦人。”那雷声愈近愈响,极有节律,我听得真切,摇头道:“这并非雷声,是禁卫马军到了。”周颠尚要争辩,韦一笑已奔入圈子,见阳顶天脱困,青灰面孔上露出喜色,报信道:“报左使晓得:谢狮王已在葛岭杀退官军,率了七千民军正向钱塘关赶来。”连连咳嗽,说不得伸手在他背上按摩,韦一笑又道:“鞑子皇帝率二万军马出武林门来了。”
庄铮叫道:“今番接得左使归位,谢狮王又率了大军来援,再去鞑子皇帝大营,杀个痛快,为右使和法王每报仇!”
阳顶天望向我与杨箫,问道:“诸位兄弟如何想法?”我沉默不语,杨箫摇头道:“虽是杀退官军,兄弟们多有损伤。虽有谢狮王援军,亦是众寡不敌。杨某以为不若暂时避敌锋芒。”彭莹玉微微点头道:“杨兄弟说得是。”冷谦淡淡地道:“撤。”苏澜笑道:“波斯老贾,见好就收。”韦一笑稍作休整,抬头道:“皇帝军马,尽是重甲。”说罢又连咳数下。
在场诸人多是经过御街血战,晓得官军铁骑厉害,不由变色。此时五行旗主力大多殁于巡游之中。事发仓猝,明教兄弟亦未准备安置鹿角拒马。舅父若令重甲骑兵冲阵,势难抵挡。
耳听得马蹄声渐渐平息,号角长鸣声贯四野。这是调令马军集结阵前,预备冲杀。我顾不得讨论拒敌之事,快步奔出中军营地,到得阵前,只觉心脉不齐,气息紊乱,喉头一甜,强自咽下鲜血。
但见树林前一箭之地外,官军已阵列齐整。明教这边,众弟兄执着竹枪木棍与残破刀枪盾牌,大多跃跃欲试,亦有面带惊慌的。我叫道:“持长枪的弟兄弓步立稳阵势!盾手站在前列掩护!”
弟兄们多有识得我的,应声道:“十二哥带我等杀尽鞑子!”我摇手道:“莫要轻动,待我去来。”说罢拨开人群,便要步向两军阵间空地。腿上一阵剧痛传来,险些带偏脚步,接过身边一位弟兄手中旗竿权作拐杖。
一瘸一拐行到官军阵前三丈地面。怯薛领军大将正是麻剌,见我前来,面露惊疑。劲风吹过,他抬头望我手中旗帜,复又喝令前排马军张弓搭箭。我随他目光仰望,竿顶系的六尺见方的迎风白帜猎猎尽展,居中赤焰灼灼普照。
我忍住伤痛,双手发力将旗竿插入泥地,高声叫道:“明教范遥,请大元皇帝出阵讲话。”此言一出,两下里再无声响。大雨之后,一轮明月挂在玉泉山巅。怯薛骑兵阵列在前,劲弓张满,长刀雪亮,只待麻剌下令。
运气周转,只觉四肢百骸疼痛不止,若是舅父要厮杀,死在此处倒也不算差了。黛绮丝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胡思乱想间,蹄声的的。只见九旒大纛摇动,阵列开处,舅父骑白马在前,舅母骑红马随后。二人行出阵门时,西面山麓火光闪现,传来呐喊呼喝之声,不知是敌是友。凝目处,一个焰火直飞上天炸开,光点星布成一个巨大火炬。响声传到阵前,舅父舅母齐齐回头观望。
身后明教兄弟纷纷惊喜呐喊,对面御营内一员武将疾奔到帝后二骑前禀报,舅母听罢,面有惧色,弛缰不前。舅父却若无其事,催辔前行,徐徐直到我面前。我拱手行礼,舅父面色凝重,抬起铁如意自左而右扫过,悬在半空,以蒙古语温言道:“好孩子,你做下这般大事,如今却要如何?”
眼见他如意云稍微微抖动,若一挥下,便是决战。我稍一思索,已有计较。
当下一定神思,半膝虚跪,手抚左胸,身后传来周颠叫骂“直娘贼鞑子种,跪他作甚。。。。”杨箫厉声道“颠子住口!”一阵骚动声,想是另四散人制住了周颠。我待安静下来,仰头沉声道:“普颜笃大汗(注2)在上,昔年世祖有训:‘七十年内大军不驻此城。’国姓男子素以信义为立国立身之本。哲温如今只求两件事,一件便是请陛下依旧训饶过百姓。”
舅父眉头一皱,长吸一口气,道:“五日前朕所令之事,你既已践约。今日里你若不再生事,朕便息兵止战,日后亦不加兵于江浙无辜百姓,”略一侧首望向身后,又复转回,“只是这行省事务与爵位,从此便交归国家,不须你了。”
我捺住澎湃心潮站直身子,掏出怀中布包,手指颤抖,解开布纽,交上平章印信。铜印方才受了百损一指,印纽所雕貔貅已有凹痕。当年世祖亲赐范氏先祖时曾说“此兽纳财而不出,正如汉人有云:‘藏富于民’,江浙诸道全倚仗范卿了。”如今由我亲手交还,想到这几日大经变故,不由得眼中模糊作一团。
舅父俯身伸手接过,叹息一声:“昔年世祖授这印信与初代镇海公爵时,我尚未出世,”指尖摩挲那铜印,摇头道:“不料今日,你又将这印信还与皇家。也罢,了却这段因缘。”又问:“另一件是哪桩?”我眼中酸涩,转过头道:“哲温原是要辞去公爵之位,陛下已应允了。从此之后,哲温再非国家忠臣孝子……”说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
待得哭声止住,舅父军马蹄声已在里许外,唯留下遍野尸骸,满地刀枪箭矢,残旌破旗。
我拭干眼泪,方才察觉衣袖上全是血腥味。杨箫过来扶起我道:“好兄弟,今番亏了你也。”我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环视周遭人众,却不见一众波斯人。杨箫知我心意,道:“黛姑娘并无大碍,随她师尊同门回波斯坊了。五行旗与天鹰分舵亦已去筹整船只备足水粮。兄弟快快回营休息,天亮时分,我教弟兄自候潮门外乘船出海。”
我缓缓道:“小弟尚有一事待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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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即白,六和塔下。我与杨逍跪在无名碑前。杨逍双手叉并胸前,以波斯语朗诵“是初混沌冥漠,大智之视光明为善,乃判明晦。。。。。。”身后明教众人齐声高唱:
“举世皆暗,我自光明。熊熊圣火,焚我残躯,为善去恶,唯光明故。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到得后来,杨逍亦停止念经,放声合唱,歌声激越,惊起林中群鸦乱飞。
我轻声念道:“……生者皆归死,容颜尽变衰。强力病所侵,无能免斯者。”取出苦师父的松玉念珠,投入火中。
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又不知吹向何处。(注3)卷起墓前阵阵香烟,飘渺四方。恍惚间潮声送来琉璃佩环轻响,回头唯见晨光里两株梧桐静伫,那响声原是远处塔檐的风铃。
我站起身,对上阳顶天的目光。那虬髯汉子笑道:“小兄弟,和我每一道出海罢!”
我茫然问道:“去向何方?”
“西昆仑,光明顶!”
《第一部》完
跋:“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唐传奇。柳毅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