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跟前,衣衫已尽湿透贴在身上。只见一辆囚车上悬盏羊角孤灯,拉车的辕马已不知去向,多是被押运的官兵骑了逃命去了。那囚车之中似有一人,低首盘坐。
一众明教徒众围住囚车,周颠使一柄厚背大刀,发力猛斩那囚笼锁链。救得阳顶天后,又当如何,我此刻全无半点头绪。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声音极是刺耳。囚笼中那人却垂首不语,庄铮性急,上前单手持狼牙棒猛地一砸,锁链断作数截。周颠叫道:“左使,俺老周来了。”拉开笼门,正要上前。微光中见着那囚徒乱发间露出一部虬髯。我心中忽地想起一事,叫道:“不可!”
杨箫亦已警觉,上前一把扯开已惊呆的周颠,此刻那囚徒如噬人巨蟒般暴起,一掌挥出,直袭杨箫左胸空门。杨箫侧身左掌勉力接下,身子连退数步,我抢上扶住。
数位兄弟抢上,挥刀枪与那囚徒战在一处。我将杨箫身子拖出圈子,只听他低声道:“是……百损……道人。”话未说完,浑身颤抖,我伸手一摸他前胸,只觉触手冰凉竟似一大块寒冰。大惊之下,想起红姑遗言,当下从腰间摸出药瓶,拔下塞子,捏开杨箫下巴,将那丹药塞入杨箫口中。握住他手道:“兄长放心。”杨箫虽不能言,向我点头。
雨中传来百损笑声,此时与他交手的明教弟兄已尽倒下,百损摘下头顶假发,露出镶玉金冠。踱步场中,神色欢悦,朗声笑道:“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与。一撄欺着,十面埋伏!(注1)”顾盼自得,手中拂尘染满鲜血。
一声炮响,三枚红黄色焰火直飞上天,草木中刀枪寒光闪动。父帅与铁木迭儿率了官兵杀出,呐喊声中将明教弟兄围住。数十支巨大石烛经雨不熄,四下里有如白昼。
周颠叫道:“不好,鞑子这般奸恶,竟……有埋伏。”张中喝道:“颠子休怕。”父帅见着我身后的苏澜,须眉一动,目光中显出惊骇之色。苏澜微笑道:“将军莫怪,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我深吸一口气,问众散人:“谢逊援军尚待多久。”彭莹玉面色凝重,缓缓道:“半个时辰。”冷谦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战”,与说不得二人便要上前。
我按住二人,道:“诸位弟兄稍待。”一紧袍带,大步上前。
百损横执拂尘,稽首道:“国公别来无恙。”我冷冷道:“柏道长不必多礼。”
百损回望铁木迭儿一眼,笑道:“贫道奉长生天皇后懿旨:‘勾结魔教者,纵是宗亲贵族,格杀勿论’。镇海公真金血脉,天资聪颖,当晓得君子豹变之理,必非糊涂之人。”言辞举止,端方持礼,一如妙真观论剑时。
我点头道:“此地虽非官衙,权作公堂。晚辈请道长如实作答一事。”
百损微笑道:“得蒙国公垂询,贫道自当知无不言。”
我问道:“炭桥巷记事簿子,最后两页可是道长撕去的么?”
百损目光之中竟露出嘉许之意,点头道:“贫道那日扯去二页后,又传命其余搜检人马在簿子上各自扯去数页,以作疑兵之计。不想陛下已命侍卫五军戒严,信使无功。天意弄人,终教镇海公看出破绽。致有今日之乱。”又笑道:“镇海公可问完了么?”笑容冷若寒霜,再无半点温厚。
我点头道:“原来如此,范某更无他惑。”双剑呛啷出鞘,飞身向前。左手全真剑法,右手峨眉剑法,皆是进手招数。
这合璧剑术我已熟极而流,此时攻势较前更是凌厉,迫得百损退开两步。明教弟兄纷纷叫好,百损微笑道:“镇海公,老道既然放心传你剑术,怎会不留破解之法。”说罢拂尘一挥,已反守为攻。
那尘须马尾夹杂银丝,仿佛猩红巨笔凌空挥洒涂抹,屡屡要锁住我手中剑。我若与他功力相近,或手中执着倚天剑,他自不能逞。但我此刻功力远逊于他,软剑虽锐,亦非神兵,十数招后便绑手绑脚,施展不开。接连中了数招,双手剑已不成章法。
百损拂尘一卷一抛,我右手软剑拿捏不定,飞出丈外。眼看百损左掌直取胸前,我临危不乱,右掌成拳挥出抵挡。拳掌相交,一声闷响。我连退三四步,百损身子微幌,叹道:“好掌法,若练到第十重,今日老道重伤初愈,须是敌你不过,”复又笑道:“只是镇海公未必能有此机缘了。”
我掷出左手剑,双手分使范家拳与金刚掌,掌风呼啸。百损好整以睱,左闪右避间笑道:“有伤在身,莫效困兽犹斗。”忽地一指戳出,正中我胸前。我只一阵剧痛,胸膺中真气紊乱,仿佛千百条毒蛇乱钻乱咬。百损缩手摇头道:“忒也倔强,好硬骨头。”我咳嗽两声,挥掌攻上。又斗十数招,百损拂尘当头砸下,我握拳交叉挡住,那拂尘已缠着两手手腕,我双手被锁,右腿横扫百损左腰。百损闪身避开,此刻他再不留情,发力一挥。我随拂尘飞起,只觉天旋地转。百损挥舞数匝,一声厉喝,将我重重砸在地下,泥泞四溅。
我单膝跪地,尚未爬起。百损长笑一声,抢到身前,拂尘挥出,千百银丝直扫我面庞,我偏头躲过,脖颈已被尘尾勒住,只觉呼吸困难,目中灰暗一片,颈骨喀喇作响。五散人齐齐叫骂声中,百损尘柄倒转已点中我胸前两处穴道位置。耳中听得身后脚步声,明教弟兄已奔到圈子前,待要救援。
依稀见着百损旁若无人,回首斜睨父亲:“大帅若点头,贫道便替你了却这桩心病如何?”父亲并不回应,眼光落在我面上,却不与我眼神相接,终于缓缓转过头去。百损狞笑道:“可惜龙象般若功,从此绝了。”右手一拖拂尘勒紧,左掌扬起,便要斩下。
诸般往事如雷电泡影般疾疾掠过眼前:林中骑马遇险;大伯与苦师父比招试剑;苦师父传功;盐官弄潮;御街血战……我长啸一声,借着百损拂尘牵扯之势,翻身跃起。百损叫道:“怪……”
这是秘典中那独臂剑客所注的“移经换穴”之法,百损方才点穴之时,我已强运内力将几处要穴移开寸许。他用力虽劲,只是伤及皮肉。我佯做受制,蓄足残余内劲,以俟良机。此时我几已目不见物,全凭百损拂尘扯力判断方位,他志得意满,未及防备我这全力一击。
百损未说得第二字时,八重龙象般若功已击在他胸前。喀喇几声,已震断数条肋骨。这时两人相距不过尺半,他左掌已无力回转,我不待他弃了右手拂尘反击,右掌劈斩又击碎他肩胛。眼前回复光明,方知此时暴雨已歇。只见百损已退开两步,青色道袍胸口斑斑殷红。耳鸣嗡嗡,是明教众弟兄高声叫好,我回手捽开拂尘,一把丢在地下。只觉颈上麻木,伸手一抹看时,鲜血淋漓。
百损不敢再战,转身拔足狂奔,我忍住伤痛,正要赶上。忽然严寒剑气袭来,知官军必有高手出阵,抬头望见方琇正奔向我二人。她手中倚天长剑剑尖上指,三丈外已觉锋芒刺骨。百损见她来援,奔得更快。方琇疾走之势不减,右手长剑放低平肩,左手抬起合握剑柄,正是斩伤右使那招“扫荡群魔”的起手姿势。我心知此刻身负重伤,实不是方琇敌手,待要停步避让。她已手起一剑,拧身横斩。
神锋过处,全无滞碍。
百损身首分离,头颅直飞上天两三丈高。血雨飞散中他身子犹是前冲数步,方才倒下。那带着芙蓉金冠的头颅落在地上,面容犹是惊愕未定。
我一惊之下定睛再看方琇。月光照下,她衣裙洒满血滴,头发花白散乱,形销骨立,如同夜叉罗刹。我轻声唤道:“方姑娘……”她动作呆滞,慢慢转过头来,眼神与我相交之际,但见她血网满布双眸,仿佛红蛇缠绕玉珠,更无一丝灵慧。灰白双唇翕动,却哑无声息。忽地回手一剑,斩向自家头颈,我待要阻拦,却见她左手握住头发,右手剑锋一勒复又一拉,束发金环断作两爿,千丝万缕漫空飞舞。唯听她嘶声厉叫道:“本尼法号上灭下绝!”反手插剑入鞘,奔入林中。
她人影不见,发丝尚自纷纷飘下,没入血泥,遍无寻处。我恍然若失间,彭莹玉已高声喝道:“杀!”千百光明子弟,如怒涛一般狂涌上前。昭勇将军范锵回马便走,官军牙兵人数虽多,却无心恋战,溃不成军,营盘被冲得七零八落。
眼见铁木迭儿拨转马头要逃,我掏出腰间公爵令牌,运尽余力扬臂掷出。正中他后心,镗然作响。铁木迭儿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抱住马颈疾疾逃窜。他那坐骑极快,明教弟兄追赶不及,纷纷叫骂。杨箫服了红姑留下的解药,已恢复少许,忍痛喝道:“且莫追敌,先寻左使要紧。”
远处传来说不得叫声:“在这里了。”我与一众弟兄循声奔到中军大营。一名老僧趺坐在帐幕之前,正是渡劫,旁边坐着阳顶天,他虽虬髯尽除,枷锁缠身,眉目间未见颓色。
明教弟兄见了,围住渡劫待要动手。我摆手止住众弟兄,上前一步,问礼:“禅师在上,弟子有礼。”渡劫合什回礼:“向晚时分,衲子听得六和寺圆寂钟,可是苦师兄?”我心中一痛,点头称是。渡劫叹道:“苦师兄可有遗偈?”我念道: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扯断金绳,那里顿开玉锁。咦!钱塘江上潮忽来,而今方知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