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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约（第1页）

伙计把林晚领进后院那间空屋就关上门走了。屋里一股陈年木料和干土的气味，靠墙一张旧木桌，一把竹椅，桌面上一层薄薄的灰，墙角堆着几个空书匣。林晚把油灯点着了搁在桌角，又拿袖子擦了擦桌面，才把那摞书放下。

她先把七册书一字排开，逐一翻开评估。第一册最严重，整册书因为受潮而黏成了一个硬块，像一块被水泡透后又晾干的厚纸板。其余六册各有各的问题，边角卷曲、水渍浸润、虫蛀孔洞。但第一册是核心——那里面藏着柳永的早期稿本，和林晚在课本上学过的不一样。

她打开工具包，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吹潮器还有一点电，修复纸只剩三片，脱酸液不到一毫升。现代植物胶管也只有三分之一。她捏着那管胶水掂了掂，心里算了一下用量——第一册那黏连程度，光靠这点东西肯定不够。

"省着用。"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拿起镊子和竹签，坐了下来。

第一页最难。纸页之间的黏连像一层被时间压实的旧胶，竹签探入缝隙的时候遇到了一股柔韧的阻力。林晚换了更细的竹签，改用吹潮器最低档的热风，对着书脊的方向吹了几息。温热的气流渗入纸层之间，那股阻力松动了，她的镊子尖顺着缝隙慢慢推进去，感觉到纸页在镊子下微微颤动——像是有知觉的。她屏住呼吸，把镊子往两侧分开了一线，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露出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然后她夹住第一页的边缘，极轻地往上提。纸页发出一声干燥的脆响，像是沉睡了许多年后被轻轻叫醒时发出的一声短暂的叹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离开了下面的那一页。

墨字完好地出现在了灯下。

她看着那句词，看见旁边那行"此去经年"还在——被后世的刻本删掉的那行批注，正安安静静地蜷在纸页的边缘，墨色已经淡了，但每一个笔画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她没有碰它，把那页纸平铺在干净的棉布上，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四角，让它服帖下来。然后开始处理第二页。

窗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暗沉的黑。伙计推门进来一趟，端了碗热馎饦和两碟小菜："掌柜说吃了再干。"林晚没有抬头，含糊地应了一声。等到一张纸的分离告一段落，她才端起碗，馎饦已经有些凉了，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她连汤带面吃了大半碗，擦了擦手，又坐了回去。

院子里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些，打在槐树叶子上的声音从密密的啪嗒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像是有人把翻页的速度放慢了一档。油灯添了两次油，灯芯在透明的罩子里面燃着一小团稳定的暖黄。到了后半夜，她的右手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指腹上多了一道被镊子压出来的红印。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看了看进度——第一册已经分离了七成，天亮前应该能全部拆完。

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听见窗外远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狗叫，隔了几条街那么远，又没有什么力气，像是在梦里叫的。她睁开眼睛，看见窗纸上映着一道细细的光——院子里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把槐树和窗棂一起用月光在窗纸上重新画了一遍。她低头看着那些纸页，柳永的字在月光的照映下墨色泛着微微的旧亮，像是刚刚穿过一场雨来到这里，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干透。它们等了很久，从一个人写在纸上到另一个人从纸里认出它们来，隔的远远不止那一场雨的时间。她又拿起镊子，低下头继续拆下一页。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册的全部纸页都分开了。她把最后那一页压进棉布下面，推开窗，清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雨水未干的潮气和远处谁家在生火做饭的烟气。她的手因为整夜的工作还在微微地抖，伸到窗外让风吹了吹。槐树叶子上的水珠在晨光里折射着细碎的白光，一颗一颗的，像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的字句，刚从沉眠中醒来，正好被第一缕光照亮。

她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陈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白粥，上面搁了一小块酱菜，已经切开过了，边缘还沾着一点刀痕。

"灶上的汤还有，"他站在门槛边没有进来，把粥放在门边一张条凳上，"你去躺半个时辰再来。"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那册柳三变的集子，要是修好了，先看看里面有没有刻本没有的字句。街口有个老学究说，那种稿子里常有传本丢了的东西。"

他走了。

林晚端着那碗粥走到窗边，晨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那排压着棉布的书页上。棉布的纹理在光线下柔和而清晰，像是那些字句已经从那层布下面匀匀地透了过来，稳稳地铺展在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地方。她喝了一口粥，粥是烫的，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站在那片晨光中把粥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