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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试锋芒（第1页）

她在后院灶房旁边的竹榻上躺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竹榻硬，睡得浅，但睁开眼的时候感觉身上那层整夜积累的滞重感消退了大半。她在后院水缸边捧了凉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精神一振，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领口上，她也懒得擦，推门回了屋里。

棉布下面盖着的纸页经过几个时辰的阴干，已经恢复了平整。她翻到第三页，看见"此去经年"那行批注还在，墨迹稳定，没有因为受潮而出现晕染。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确认了纸面已经干透了，然后开始在工具包里翻找脱酸液。

脱酸液只剩一小截瓶底了，不到一毫升。她倒了一滴在小瓷碟里，用毛笔尖蘸了，先在备用的废纸上试了试浓度。手指捻过那片纸的边角，干燥的触感里带着一丝轻微的涩意，脱酸的力度刚好够中和那层藏了多年的旧气，却不至于让墨色有任何松动。北宋麻纸的酸性问题不重，但如果不做处理，再过几十年纸页就会发脆碎裂，像那些被后人补坏的书一样再也翻不开了。她开始逐页处理，笔尖沿着字迹外围轻轻扫过，避开墨字本身，让脱酸液只浸润到纸面空白的区域。每一页的脱酸时间都不长，毛笔尖在她指间移动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书页表面落下一层看不见的、薄而均匀的护膜。

正午过后，脱酸做完了。她停下来吃了伙计送来的干面，拌了酱和葱花，利落地吃完，然后开始做补纸。手头那几片现代修复纸太少了，一片只够处理两三处虫蛀。她在陈三那堆废纸里翻出了几页同年代但已经烂得无法修复的残纸，那几页纸的边角已经碎裂成了细粉，但中间部分的纸浆还能用。她把残纸碾碎了用清水泡开，再用细筛滤过渣滓，剩下的纸浆细腻均匀，摊在一块干净的薄板上晾着，晾到半干时它的软硬度正好适合填补虫洞。古法补纸比现代修复纸慢得多，但同年代的纸张纤维胀缩率相近，补上去之后不会因热胀冷缩而产生应力。她蘸了纸浆涂在缺损处，用竹签抹平，干了之后再用细砂纸轻轻打磨表面，让补纸的边缘与旧纸的接缝几乎看不出过渡的痕迹。

黄昏时分，陈三推开了院门。他手里没有提灯，夕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大半间屋子的地面。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进来，先扫了一眼桌上的布置——工具排成整齐的一行放在桌角，棉布叠好搁在靠近窗台的地方，分离好的纸页按页码码放成几叠，调浆用的小碟子洗得干干净净搁在架格边缘，连她喝水的那只碗都被擦干净了扣在窗台边沿。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像是被一双习惯了秩序的手依次安放好的。他走到桌边弯下腰看了看棉布下露出的一角纸页，指腹碰了碰边缘，没有出声。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看见了什么他本来以为不存在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你今晚还住这儿？"林晚说住。他往外走了两步，在暮色里背对着她补了一句："厨房灶台上有汤，热的。夜里冷，喝一碗再干。"他的脚步声远去了。

那天夜里她继续做补纸的收尾。纸浆干了之后会微微收缩，所以涂的时候要比实际缺损区域略大一圈，留出收缩的余量。她坐在灯下用手指蘸了纸浆，一点一点地填进那些细小孔洞里，等干了再填第二层，直到补面的高度和周围的纸面平齐。桌上那七册书中的第一册已经完成了脱酸和补纸，只差最后的装订了。其余六册的情况轻得多，她打算明天集中处理。油灯燃到了深夜，灯芯末梢泛着微弱的红光，她把最后一处补纸做完，放下镊子的时候感觉右手手指微微发胀，指腹上又多了几道被工具边缘压出来的浅痕。她坐在灯下揉了一会儿手指，窗外的夜已经很静了，没有车流声、没有手机消息的提示音、没有楼下的烧烤摊油烟，只有远远的几声犬吠和这间屋子里面自己呼吸的频率。

第三天傍晚，七册书全部修好了。她把最后一册的装订线收尾，用镊子尖把线头推进了书脊内侧藏好，然后退后半步，看着那排书在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立着。书脊挺直，封面是她用库房里的旧纸重新裱的，素白的纸上贴了一张细长的签条，写了六个字："柳三变词集稿本"。窗外的夕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书脊上，把纸面的纤维照得纤毫毕现。

陈三来的时候先没有翻书。他进门看见桌上那排书脊整齐地立着，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第一册翻开封面，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慢，像是在确认每一页真的存在。翻到第二册、第三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顿了一次。那页上"暮霭沉沉楚天阔"旁边的批注还在原处，墨色淡而完整。

"这行字，"他抬头看着林晚，"刻本上没有。"

林晚站在窗边，夕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面前的桌面照成了暖金色。她说："是柳永自己批的。可能是早期稿本里保留的，后来删了。"

陈三没有多问。他把书册一摞摞摞好抱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灶上给你留了晚饭。明儿你来前面，有几册普通的旧书你捎带手修修。工钱照算。"他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前面去了。林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那边灶台上有一阵轻微的咕嘟声，那声音穿过暮色和后院的风，连着铺了满桌的书卷，一起渗进了这间空屋的砖墙缝里。她垂下眼睛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桌面，那排书被陈三抱走之后，桌上只剩下一只空碗、两碟洗净的小菜碟和那把镊子，孤零零地搁在夕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等着她回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