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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稿与少年（第1页）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柳永那七册稿本被陈三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之后，陆续有人拿着旧书来问"那位修书的姑娘还在不在"。陈三收的活儿堆了半张桌子。林晚每天坐在靠窗的位置做活，从早到晚，偶尔有人在她旁边站一会儿看她补纸，她的手指不会因为旁边有目光就变慢。

赵砚第一次出现在她视线里，是挂牌之前三天的事。那天下午他抱着一卷没卖出去的字画走过街对面，脚步慢了一拍，又走了。林晚抬头透气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青布衫的侧影拐过巷口，怀里那卷字画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她低头继续做手头的活，没往心里放。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只蓝布包袱，在门口掀了帘子又放下了。门帘晃动了几下才重新垂定，外面已经没人了。陈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朝她挤了一下眼睛："那后生又在门口转悠了。连着来两天了。"林晚没接话。

第三次他来的时候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要落雨之前的潮润气息。门帘响了一声，林晚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长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很挺括，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像是给自己一个缓冲，然后走到她桌前，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叠稿纸，边缘微卷但干干净净，纸面上是工整的簪花小楷，每一笔都落得用心。"听说你修书很好，"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在，"我的诗稿受了些潮，你看看能不能修。"林晚放下手里的活，先没有接那些稿纸，先看了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攥紧了拳头等了很久之后终于放开手的忐忑。

她把稿纸接过来，摊开在桌面上。第一页是一首七言诗，字迹端正秀挺，起笔收笔之间有少年人的锐气。她往下翻了几页，每一首都保持着同样的书写水准，没有潦草赶工的段落。翻到第三首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写着："我有一卷书，藏在南山隅。夜雨来时读，白日晒旧居。无人知此意，独坐对芙蕖。"

她在这一页多停了两息。不是因为这首诗的用字有多奇绝，而是因为那句"无人知此意"让她想起了一些事——想起外婆坐在老房子的窗边翻书时被夕光照亮的侧脸，想起自己一个人在阳台上对着雨发愣的下午，想起那些同样没有被说出口的、只是被放在心里慢慢晾着的句子。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那个停顿里具体想了什么，就是停了一下，然后把那页翻了过去。赵砚站在旁边，呼吸放轻了，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看见了那个停顿。整叠稿纸一共十几页，她翻到末页看完之后合拢了稿纸，抬起头来说："这些诗稿受潮不重，主要是边角卷曲和几处水渍的痕迹，三天能修好。工钱不用现钱——你抄一册你自己的诗给我就行，我留着读。"

赵砚愣在了那里。她的语气太自然了，像是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讨论第二次。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话——他可以分期付、可以拿字画抵、可以先欠着写欠条——全都没有用上。她坐在窗边看着他，午后的光线把桌面照得发亮，她身后的架格上排着几册已经修好了的书，书脊整齐。她的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施舍的意思，只是看着一个拿诗稿来修的人，在说一个很简单的交易。你给我一首诗，我替你修好你的诗。他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好，我一定抄最好的给你。"

他把包袱皮卷起来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脸来对着她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别的话就跨出了门槛。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几晃，他青布衫的身影在午后的街道上被日光裁成了一片清瘦的剪影，衣摆随着步子微微摆动着，像被风带起的一页还没干透的纸。林晚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叠稿纸，没有立刻收起来，让它们在光线下多待了一会儿，像给一个新的段落留出足够的页边距，等她准备好了再把它放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走之后陈三从柜台后面踱出来，端着一碗茶靠在柜台上望着门口的方向："那后生是街口卖字画的，考了两回没中，日子紧巴得很。他那诗稿写得是真好，可惜科场不认。"林晚没有接话，把那叠稿纸码好压平放到了桌角待处理的那一摞上面。

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午后的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她桌面上落了一小片移动的亮斑。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光，然后低下头，继续做手头那册书的脱酸了。翻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那页纸的边缘多停了半拍，像一个短暂的句点，等待着下一段话在下一行的开头自然地接续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