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节奏。天不亮就起来,处理到天黑透才歇,中间除了吃饭和喝水的间隙几乎没有人站起来过。捞上来的书册不断增加,棚子里七张长桌拼成的流水线昼夜不停地运转,从粗洗到脱酸到吸水到阴干到分离到压平,每一个环节都在持续地向前推进。地面上的摊开的书页越来越多,走过去的时候要踮着脚绕过那些铺开的纸面,像在穿过一间被翻开的书页铺满地面的屋子。
第五天夜里,方远在交接班的时候站起来忽然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没有让自己倒下去,但额头烫得吓人,脸色发红,嘴唇干裂。林晚走到他面前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把他按在旁边的草席上让他躺下。方远挣扎着想坐起来说"先生我还能干",他的声音发哑,每个字都像从一条干透了的旧路上拖过来的一样。林晚把他的肩膀按回草席上,说了一句"歇一天回去能接着干一百本,现在硬撑着干三本,回去病十天,自己算"。方远看着她的眼睛,最终没有再挣扎,躺了下去。他的眼皮在合上之前往棚子那边看了一眼,那些还没处理完的书册正堆在桌角,像一排等着被翻开却还在等待的册页,被光线一次次地照过又暗下,像在等一双已经停下来的手重新拿稳镊子。林晚把他的手臂放回草席上,然后站起来回到流水线上顶了他的位置。她坐在方远平时坐的那张桌前,补纸、脱酸、吸水、分离、压平,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中间小荷端了一碗粥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完碗搁在桌角,然后继续低头补下一页。
第六天傍晚她在做补纸的时候镊子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补纸往缺损处放,夹了三次都没放进去——她的手在抖。她放下镊子,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等那阵抖过去,然后重新夹起那片补纸,这一次稳稳地落进了缺口里。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做下一片。深夜的时候小荷走过来把一摞处理好的书册放到她旁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时肩膀晃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走到桌边重新坐下了,手里的镊子仍然握着,指尖已经因为长时间作业而泛白,指缝里全是干了的纸浆碎屑和泥渍。
第六天夜里,小荷站着打了个盹。她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一把镊子,镊子的尖端夹着一片还没有放下去的补纸,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又自己稳住了,手里的书册没有脱手。林晚从对面桌走过来把那本《诗经》接了过去,在小荷的身旁站了一下,小荷被她的动作惊醒了,眼睛在睁开之前先是感觉到手里的重量被接走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林晚做了个手势让她继续歇。小荷看了看林晚手里那册书的页码,确认她接过去的位置是对的,然后退到旁边的草席上靠了下去。她在靠下去的时候手指还保持着握镊子的形状,像是还没有完全从那层专注里退出来,指尖的弧度在虚空中微微收拢着,隔了片刻才慢慢松开。林晚没有回头看她,继续做那册书剩下的补纸了。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批捞上来的书册经过了初筛处理装进了防潮木箱。箱盖封好、签条贴好、编号写清楚,整整齐齐地码在廊下。林晚站在棚子口,看着那排木箱的盖面在暮色中呈现出木质的纹理和光线交织的暗影,叠压的箱壁像一排合拢的书脊靠着棚柱排列着,封面上没有字迹,只有贴签上的编号被暮光映出了白底的轮廓,像一部尚未命名的书册等待着扉页被翻开。她转过身,对着棚子里还在收拾工具的几个人说了一声:"收工。"四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她。小荷站直的时候颈椎咔嗒响了一声,她揉了揉后颈,对着林晚露出一个带着倦意的笑容,那个笑容在暮色中显得很浅,但还是浮在嘴角,像一页被翻到最后还剩下几行字没有读完的书,在收工前被轻轻合上了。方远从草席上坐起来,烧退了一些但脸色还白着,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走到那排木箱前面蹲下去,把最上面一只箱子的签条重新压平了。林晚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各自做着收尾的事情——有人正在把用过的棉布叠好放回筐里,有人正在拧干最后一块湿布挂在棚柱上晾着。她靠着门框没有走进来,让棚子里那道褪尽了白昼余温的光线沿着门框的轮廓停在她站立的边缘。棚子外面的天色已经从傍晚的灰蓝转向一种均匀的深蓝,第一颗星正在西边的天际线上亮起来。她的目光从那颗星上收回来,落在那排木箱上,又收回来,落在自己刚才站的地方,脚边有一片被泥水浸透后又干透的纸角,正卷曲着翘起来,像一枚被翻到一半的书页在等待被轻轻压下。她弯腰把那片纸角按平了,才直起身来,转身往棚子里走了几步,在一个没人的草席边坐下,把身子靠在了柱子上。她的手指还微微张着,保持着握镊子时的弧度,却没有力气再收拢回来了,就那样搭在膝头,被暮色慢慢覆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