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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四百册（第1页）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批书册装箱封好之后，林晚站在藏书楼废墟前面的空地上做了一次简短的清点。记录是方远在后面清点的，一共八千四百余册，被分装进三十多只樟木箱里，每只箱子贴了编号和状态标记，箱盖四周用油布密封了一层。林晚接过那张清单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进袖中，没有多说话。天色正在从灰蓝转入一种更深的蓝，远处的地平线上残留着一线极窄的暖色，像一道正在被缝合的裂口。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小荷走到她旁边站着了。她低着头踢了一下脚边一块半干的泥，泥块在暮色中碎裂成几片落在了水渍的地面上，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师父，我们救了多少本？"林晚说了那个数——八千四百多册。小荷看着远处河岸上正在缓慢干透的那些书页，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三成也够多了"。她的语气和从前的每一次说话都不一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什么起伏，但落在空气里没有立刻散开，像那句话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被风带走。林晚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站在那片被洪水浸过又正在缓慢干涸的土地上，听着远方的蛙鸣穿过暮色抵达她们的脚边。

第二天早晨，船装好了。三十多只樟木箱码在漕运船的舱底，上面又盖了一层油布防水，箱与箱之间塞了干草防震。当地护书司主事站在岸边送行，眼眶还是青的，但神色比七天前松了许多。他对着林晚深深作了一揖，声音带着那种熬过几个大夜之后才有的沙哑："先生大恩，这些书保住了，本州的文脉就有续下去的可能。"林晚回了一礼："后续精细修复还需要时间，崇文院会分批派人下来。入冬之前会安排一轮，把需要长期修复的运回汴京处理。你们这边先做好库房的防潮通风，木箱不要叠放太高，每隔一个半月开箱检查一次。"主事一一应了。船离岸的时候林晚站在船尾回望那片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街道上的泥痕还在，但已经有人在清理和修补了。沿河的路面上晒着一排排洗净的书页正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白光，远远看过去像一片被翻开的书页铺满了河岸，纸面朝上，朝向天空，把光均匀地收纳进自己半干的纤维里。她看着那片正在被缓慢地、一排一排地晒干的书页，然后收回了目光，靠着船舷坐了下来。船顺着水流向北行进，两岸的田野从洪水中残留的浅黄色慢慢恢复成绿油油的颜色。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息和湿润的泥土味，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小荷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顺着她的目光看着河岸上那片晒书的场景，然后转身坐到了她旁边的甲板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没有人开口说话。

林晚靠着船舷闭了一会儿眼睛。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阳光透过眼皮形成一层均匀的暗红色，那层暗红随着船身的摇晃微微波动着。她在那层暗红色的光里听见水声持续而均匀，听见河岸上有水鸟在鸣叫，听见小荷在旁边慢慢变得均匀的呼吸声。她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水面上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两岸的村庄正在缓慢地向后退去。她把目光从那些后退的景物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残留的泥渍，指腹上的皮肤因为连续几天泡在水里而微微起皱，还没有完全恢复。她把那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然后把手搭在船舷上，让风从她指间穿过去。那些起皱的指腹在风中微微发凉，像一页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旧纸的边缘，正被风沿着纤维的走向缓慢地抚平。船头劈开的水声还在持续着，带着那股湿润的河风，从她指间穿过去以后，从船尾的方向散去了。她把手从船舷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在阳光中闭上眼睛，让那层暗红色的光重新覆盖住她的视线。风还在吹着，两岸的田野正在把刚刚经历过的洪水留在身后，像翻过了一册被水泡透的书页，露出底下正在变干的那一面，等着被重新翻开，沿着纸脊的走向继续翻到下一面去。船在河面上继续向北航行，把南方的雨季甩在了身后。前面还有一座正等待她回去的城，那些书册经过她的手指之后已经被重新打开了，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着干透的方向移动着自己的边缘。她靠着船舷，在那层暗红色的光里等待着下一个将要从纸页之间翻出来的句子，等待它被光浸透之后到达那个她正在赶回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