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第五天,敕令到了。那天午后,传旨太监站在崇文院正堂中央展开明黄绢帛的时候,工坊里的人几乎都到了。王公公站在最前面一排,方远站在他后面,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小荷挤在人群边沿,手里的工具还没放下,指缝里还残留着从南方带回来的干泥渍。林晚跪在最前面,膝盖触着正堂的青砖地面,那砖缝的触感和她上一次跪在这里接敕令时一样,只是天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的角度不同了。太监的声音拖得平稳,念了长长一篇,大部分像水流过石头一样从她耳朵边过去了,直到几个字连着落下来的时候她忽然被声音的重量压醒了——"特赐金鱼袋、绢百匹,加封号护国文脉使"。
她叩首谢恩,起身接过那卷绢帛的时候手指触到了它的凉滑质地,沉甸甸的。那卷敕书在她掌心里被托着,她站起来的时候托着它的手微微往下沉了一瞬,然后她把它卷好放进了袖中。金鱼袋是另外递过来的,一枚小小的鱼形金坠子用丝绦系着,掂在手心比看上去重。她收进袖中的时候金坠的边缘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内侧,凉而光滑的触感像一小块凝固的秋光,瞬间就被体温焐暖了。太监走后工坊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方远第一个凑过来,声音里还带着病后初愈的那一点哑:"先生,金鱼袋啥样的,给我们看看呗。"林晚从袖中取出来让他看,金灿灿的小鱼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光泽,鱼鳞的纹路清晰可辨。方远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像怕把它碰坏,然后递给了旁边的人。小荷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鱼形金坠的边缘停了一下,指尖沿着鱼尾的弧度轻轻走了一遍,然后才传给下一个人。金鱼袋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林晚手里,她把它收进了袖中,和那卷敕书并排搁着,隔着两层布料贴着她的小臂内侧,微微泛着余温。
她转身回到工坊,走到自己的桌边坐下来。桌面上还摊着一册没有做完的《诗经》脱酸,是出发南下之前做到一半的,书页翻开着,毛笔搁在笔架上,墨已经干透了。她重新蘸了墨,继续做那一页的脱酸。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的手指稳了下来,和在南方棚子里连续七天的动作一样,只是桌面的高度不同了,光线来源不同了。窗外的午光从高处的窗格间照进来落在她握笔的手上,把那枚金鱼袋的轮廓隔着袖口的布料在她小臂内侧印出了一道细长的、微微发亮的影子,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着。她的笔尖走完了一列字,又走完了下一列,把那页《诗经》的脱酸做完了,然后翻到下一页,重新蘸了墨,继续落笔。窗外秋末的阳光正从南窗斜斜地移向西窗,沿着桌面上那些已经完成和尚未完成的书册,安静地走过了它自己的轨迹,像一页纸正在被翻动着,尚未停下来的部分还在等待着接下来的光照和下一双手的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