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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陈三（第1页）

第四十章辞别陈三

那天下午林晚从崇文院出来，沿着书肆街走了一趟。她走得慢，路过每一家书肆门口都会停一下，看看那些摆在门外的旧书册，看看檐下挂着的招幡被风翻动的样子。深秋的光线薄而暖，把街道两侧的屋檐和墙面都镀上了一层均匀的金色。她走到晚晴修书坊门口的时候，陈三正蹲在后院槐树底下剥花生。他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剥好的花生仁已经积了小半碗，壳在脚边堆了一小堆。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先把手里的花生壳捏开了，把仁丢进碗里，拍掉手上的碎屑，才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

"来了。"他说。

林晚在石桌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面对面坐着，石桌上放着一碟花生壳和半碗还没剥完的花生，旁边搁着一把豁了口的旧剪刀。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里翻动着，边缘微微卷曲，像一页正在被反复翻动却始终没有被合拢的书页。陈三又拿起一颗花生，捏开，把仁丢进碗里，壳扔在脚边。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说别的客套话。林晚也没有开口，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那颗花生剥完，伸手从碗里拿了一颗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花生是今年新晒的，脆的，带着一种淡淡的咸味。她嚼着那粒花生，在午后的光线下感觉到风从院墙上方穿过来，把她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贴了一下她的膝盖，然后又松开了，像一页正在被翻动的纸页的边缘被风掀起了一角又落回原处，纸面摩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陈三把那碗剥好的花生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也拿了一颗嚼了。两个人隔着一碗花生坐在深秋的午后光线里，谁也没有着急说话。风穿过庭院的空地把地上的落叶翻了一翻，带起来又放下了。又过了一会儿，陈三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进脚边那堆壳里，拍了拍手，看着她说了一句话："要走了？"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在问她要去哪里，也不是在问她为什么，只是确认一个他已经看出来了的事实。林晚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的打算，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她看这条街的眼神不一样了，像是在记住什么地方，人只有要走的时候才会那样看东西。她点了点头。陈三没有追问，又从碟子里拿起一颗花生捏开了，把仁递给她："什么时候走？"她不知道，没有确切的日子，只是快了。陈三听了，没有接话，把那颗剥好的花生仁放进她手边的碗里，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了，外面扎了一道细绳。他把陶罐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酱菜，我家婆娘自己腌的。带路上吃。"林晚低头看着那只陶罐，油纸封口扎得紧，细绳的结打得牢实。她把陶罐收进随身的布袋里，抬起头来说了一声谢谢。陈三摆了摆手，重新在对面坐下来，又拿起一颗花生捏开了，把仁丢进自己嘴里，壳扔在地上。他说："当年你蹲在街边接住那摞烂书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不一样。可我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护书先生，御封的。我一个开书肆的能请你喝过酒，够吹一辈子了。"

林晚把那碗花生仁又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那册柳永词集，还在？"陈三嘿嘿笑了一声，起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匣子里是那册她用瓷青纸裱了封面、用细笔写了签条的柳永词集，纸页平展，书脊挺直，边角没有一丝翘痕。陈三合上盖子，拍了拍匣面："镇店之宝，谁来都不卖。"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沿着匣面走了一遍，指腹的力道很轻，像在确认那册书还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林晚坐着喝了一会儿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生壳碎屑。陈三也跟着站起来，没有送她到门口，就在槐树底下站着，看着她穿过庭院走向院门。她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陈三站在槐树底下，午后的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和发顶，把鬓角的白发照得比平时更亮一些。他手里还捏着一颗没有剥开的花生，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花生壳的碎屑。他没有开口，只是抬了一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幅度不大。林晚跨过门槛沿着青石板路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陈三已经不在槐树底下了，院门开着，午后的光从门里透出来落在门槛外的石板上，像一页被翻开后还来不及合拢的书页正沿着门槛的边缘缓慢地收窄最后一道光。她收回目光继续走了，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衣摆的边缘吹得贴了一下她的膝盖又松开了。她走在深秋的午后街道上，布袋里那只陶罐的重量正隔着布面贴着她的大腿外侧，像一册被合拢的书脊正沿着它的边沿把纸页压紧、收拢、封口，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变干的封蜡痕迹，等待着下一次被揭开。她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一直走完了那条青石板路，拐过了巷口，走进了街面尽头正在移动的光线里。布兜里的酱菜罐被阳光晒得微微升温，隔着布料轻轻贴着她的腿侧，像一份正在缓慢冷却的余温，沿着布面的纹理散开，被她正向前走着的步幅一点点地拉远了。院门还开着，午后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像一页被翻开后还没有合拢的书页正沿着门槛的边缘向街道的尽头缓缓收窄，等待着一阵风把它合上，或者等待另一双手沿着它尚未合拢的折痕重新把它翻开。而走远的那个人已经不会再沿着这道光走回来了，那道光也会在傍晚的暮色中慢慢收窄，从街道的边缘退回到门槛以内，然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