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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赠学徒（第1页）

林晚从书肆街回来之后，在工坊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不是在做活，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桌面上那些散放的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擦干净，放回工具包的固定隔层里。镊子、竹签、压书板、小石臼——每一件都按它该待的位置归位，像一册书被合拢时纸页沿着各自在纸脊中的次序收拢到封面与封底之间，连折痕都回到了它们最初被压出的位置。

傍晚收工之后，她把工具包放在桌面上没有带走。方远走之前看了她一眼，在门口停了一步，想问什么又没问，转身走了。工坊里只剩她一个人时，她把架格上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取了下来，分成了几堆。给方远的是一套备用的竹签和镊子，用干净布包了，扎口系紧。给其他几个学徒的是一些纸样和修复纸的余料，每一份都用麻纸包好，在表面写了名字。

她给小荷留了一份单独的，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着，里面是她用过的那套修复竹签和一页手札草稿。草稿边缘微微卷曲，纸面泛黄，上面写着她半年前随手记下的浆糊配方，旁边还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槐树。她把它折好夹进布包的夹层里，扎口系了两道，然后放在桌角。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从庭院的地面上往墙角收窄。她站起来沿着走廊走回东厢，推开门的时候窗台上的《浣花词》正在暮色中安静地合着，那道□□花撑起的书脊弧度在最后一点光中比白天更明显一些。她经过窗台的时候没有停下，走进屋里，坐在桌边，点起了灯。

第二天早晨小荷来了。她推开工坊的门看见林晚坐在桌边，手里没有拿工具，只是坐着。她走到桌边站定了，目光落在那只布包上，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林晚说："帮我寄到洛阳州学，赵砚收。"小荷低头看着那只布包，包口的结被扎得很紧，两道系口压得平整，没有松动。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布包拿起来抱在怀里。布包的重量很轻，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里面竹签的轮廓，细长的一束，平行排列着，像一册被合拢的书页正在纸脊中收拢着各自的位置。

"师父，"小荷说，"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晚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她坐在窗边看着小荷，晨光从敞开的窗格间照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把她和小荷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晰分明。小荷抱着那只布包在门口站了片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弯着，但没有哭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布包的系口，手指沿着两道扎口的边沿摸过去，像是在确认它们被扎得够紧了，被系得够牢了，不会在半路上松开、不会在寄送途中散落。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林晚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没有抖。她没有再多问，抱着那只布包转身沿着走廊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一阵，在拐角处停了一拍——那一个短暂的停顿像一页被翻动时被风拦住了片刻，纸页悬在半空，还没有决定好落向哪一面——然后继续向前去了。

林晚坐在工坊里，窗外的晨光从敞开的窗格间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把她空空的双手的影子投在了桌面干净的木纹上。那两只手上没有镊子，没有竹签，没有正在修复的书页，只有一层被常年使用磨出的薄茧。她的目光沿着手指的轮廓移动了一段，停留在其中一根指节弯曲的弧度上，然后收回来。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桌面上那页空白的纸掀动了一下又放下了。她伸手把那页纸压平，拿起来折好，收进怀里，然后站起来，沿着走廊回了东厢。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和平时一样稳，像一册被合拢的书正沿着纸脊收拢它最后一道边缘，把那些已经松脱的纸页按着它们被翻开时的顺序重新归拢到书脊的内侧，然后被重新放到它该在的位置上，等待下一道光从窗纸的边沿移进来。窗外风穿过银杏树，把她留在工坊桌面上那页空白纸的边缘掀动了一下又放下了。她伸手把那页纸压平，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沿着走廊回了东厢。窗台上那册《浣花词》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暖色，像一册正在被合拢的书正沿着纸脊收拢它最后一道边缘的轮廓，等待着一道尚未落下的折痕沿着纸页的方向延展到书脊的暗处。她没有走过去碰它，在门槛边站了片刻，看着那道书脊弧度在光线下被照亮的轮廓，然后转身走进屋里，点起了灯。灯火亮起来的时候，她的影子从她身后延伸到对面的墙上，在逐渐变暗的暮色中停住了，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页正沿着纸脊缓慢地收平边缘，等待着下一道光从窗纸边沿移进来，把它尚未被照亮的轮廓重新映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