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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树(第1页)

赵书言带她去看那棵树的时候,是次日的午后。她说想在走之前看一眼后院,他没有多问,放下手里的书,带着她穿过后堂的走廊,推开一扇通往院子的门。

那棵树站在院子的正中央,比她在来的路上想象过的任何一棵都要高。树干粗到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的颜色很深,表面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和横向的节疤,像一册被反复翻阅后自然形成的书脊纹路正在缓慢地延展着。枝丫向上伸展着,向四周铺开,把整个院子的大半空间都覆盖在了树冠之下。花正开着,满树的粉白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半透明的质地。风穿过去的时候,花瓣被吹落了一些,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浅色。

林晚站在树荫和光线的交界处,没有走到树底下去。她先站在树冠边缘,顺着树干往上看了很久,沿着枝丫分叉的方向,从主干的底部依次向上移动视线,逐一辨认着那些粗枝的分岔处和那些细枝末梢的生长方向,像在沿着一条被反复翻动后自然形成的折痕,从书脊的起始处一直看到封底边缘。赵书言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走过来,等她从树冠的方向收回视线之后,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这棵树,家谱里记了,是那位先人亲手种的。"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树干旁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树皮。掌心里的触感是粗糙的,干裂的,带着多年生长之后形成的细密纹路。她的手在树皮表面停了一下,然后沿着树皮的纵向纹路走了一段,从齐腰的高度一直摸到了她抬手能够到的最高处。指腹擦过树皮的裂隙时,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密的纹理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平行的、正在缓慢延伸的折痕。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被树皮的裂隙压出的浅痕,指尖沿着那些浅痕的方向走了一遍,把它们收进了她手掌的余温中。

她在树干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到更里面去。赵书言站在廊下没有靠近,等到她收回手退后了一步时,他才开口说了一句:"原来我太爷爷埋东西的位置,就在那棵树的东南方向。"她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东南方向的树荫下有一块地面,和其他位置的土质看不出什么区别。她走了过去,在那片地面边缘站住,低头看着那片被树荫覆盖的泥土。

赵书言拿着一把短柄铲子从廊下走过来,她接过来的时候握柄的触感是温热的,像是刚被握过。她蹲下来,用铲尖在那片地面上比了一下位置,沿着树冠投影与树根交错形成的弧形边缘,铲尖没入泥土,触到地下一层比表土略硬一些的沉积层,在阳光穿过叶片缝隙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光斑的位置上。她继续往下挖了大约半尺深,铲尖触到一件硬物,触感不是石头,是釉面的,带着瓷器特有的那种光滑的、清脆的质地。她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了一截青灰色的坛口,封口用蜡封着,蜡面的颜色已经发暗,边缘有一层细密的尘土附着。她放下铲子,用手把那层覆盖在表面的浮土拨开,把坛子从土坑里捧了出来。坛身冰凉,表面的釉面因为年代久远而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页正在干透的纸页在收平边缘时留下的细碎折痕,沿着坛身的弧度向四周散开。她把坛子放在膝前的地面上,低头看着坛底。那里刻着两个字,笔画的走向和力度她认得——"晚晴"。

她把坛子放在树荫下的地面上,没有立刻打开。午后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坛身上,把釉面那些细密的裂纹照得清晰可见。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把坛子放在膝盖前面的地面上,低头看着坛口那道被蜡密封的细线。她没有打开它,只是坐在那里,让午后的光沿着树冠的方向继续移动着,把她和那只坛子之间的空隙照成了一片完整的、正在缓慢变窄的暖色。

过了一会儿,赵书言从廊下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来,手里多了一小块干净的布。他把布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坛身表面的泥土和尘土,然后把它重新捧在手里,站起来。她用指腹沿着坛底那两个字的笔画走了一遍,然后把它抱在怀里,沿着树荫的边缘走回廊下。花瓣在她走过的时候从枝头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和手臂上,她没有去拨,就让它停留在原处,让她在暮色升起之前,沿着她来时的那些折痕的方向,把它们沿着尚未落笔的句子一行一行地排列在了她正在合拢的书页的末页,等着她沿着下一道光继续向前走时,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从上一段路的末尾,直接推到下一页的开头。她走回廊下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和地上的坑,风穿过树冠又落下来,把那些正在合拢的折痕收进了她尚未翻到的空白页中,和那些花一起,被封存在了青灰色的釉面之下,收进了她手心正贴着的那一层微凉的密实之中。她把坛口朝上,沿着树冠投影的边缘继续走着,每走一步,那些花的轮廓就被光线收窄一点,直到她走到廊下时,它们已经被完全收进了那道正在合拢的树影之中,和那些尚未落笔的句子一起,沿着那道尚未闭合的折痕,留在了下一页的开头,等着她沿着下一道光继续向前走时,从它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推。

赵书言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被树影和下午的光交替地浸过,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问她要把它带去哪里。她沿着廊道往外走的时候,花还在落着,有的落在她走过后留下的脚印边缘,有的落在她衣摆擦过的石阶表面。她走出院门时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巷子向街面走去。怀中那只坛子正在她的体温中缓慢地回升着温度,沿着那道尚未闭合的折痕,把那些已经落定的花瓣收进了青灰色的釉面下,连同她尚未落笔的句子一起,放在了那道正在合拢的折痕的边缘,等着她沿着下一段路继续向前走时,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从上一段路的末尾,直接推到下一页的开头。她走过巷口的转角时,花还在落着,落在她离开后留下的空隙里,把她身后的树影和台阶重新排列了一遍,等着下一道光沿着窗纸的边缘渗进来时,沿着那道尚未闭合的折痕,把它们从合拢的纸页之间重新展开到下一页的开头。窗外的暮色正在升起,她抱着那只坛子沿着正在变暗的光线继续走着,把它收进她尚未被读完的那页纸的折痕里,等着她沿着下一道光继续向前走时,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从它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推。她走到下一个路口停下来,低头看着怀中那只坛子——釉面的温度已经接近了她手心的温度,像一页刚刚被翻开、正在缓慢冷却的书页正沿着纸脊的方向收平它最后一道边缘。她把坛子抱稳,沿着暮色继续向前走,把它和那些尚未落笔的句子一起,沿着那道正在延展的折痕,从她正在走完的路段直接推到了下一段尚未被翻开的路的起点,等着她沿着下一道光继续向前走时,从它停下的位置,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继续往下写,让它沿着她正在向前延伸的脚步,和那些尚未被落笔的句子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一起,沿着那道正在延展的折痕,从她正在走完的这段路的末尾,直接推到下一段尚未被翻开的路的起点,在下一道光渗进来时,沿着那道尚未闭合的边缘,从它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推,让那些句子沿着她尚未抵达的那段路,一行一行地排列在她前方的地面上,在她走过去的时候,沿着那道正在延展的折痕,把它们从上一页的末尾直接推到下一页的开头,在暮色完全降临之前,把它们收进了那道正在合拢的书脊里,和那些已经落定的花瓣一起,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留在了下一页的开头位置,等着她沿着下一道光继续向前走时,从它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写。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路灯沿着她前方尚未走完的路段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走着,把怀中那只坛子和那些尚未落笔的句子一起,沿着那道正在延展的折痕,从上一段路的末尾,直接推到了下一段路的起点,在那道光完全渗进来之前,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从它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推,把它们沿着她尚未抵达的那段路,一行一行地排列在她正前方的地面上,在她走过去的时候,沿着那道正在延展的折痕,把它们从上一页的末尾直接推到下一页的开头,让那些句子在她面前逐段展开,像一页正在被翻开的纸页正沿着纸脊的方向展开它尚未被读完的部分,把她尚未落笔的那一段留在了下一页的开头位置,等着她沿着那道正在延展的光继续向前走时,从它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写。窗外的月光沿着窗台移动着,把她合拢的笔记本封面的边缘照亮了一小片。她在那道光的移动中坐了下来,低头看着怀中那只坛子,釉面的温度在月光下缓慢地散着,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的方向,从她并拢的双手之间延展到下一页的开头位置。她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的边缘,把它收进了她正在合拢的书脊中,和那些尚未落笔的句子一起,沿着那道正在延展的折痕,从上一段路的末尾,直接推到了下一页的开头,在月光完全升起来之前,沿着那道尚未闭合的边缘,从它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写,直到那段折痕在她前方完全展开,把她尚未落笔的句子一行一行地排列在下一页的开头位置,等着她沿着下一道光继续向前走时,从它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推,让那些句子在月光完全照亮之前,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从上一段路的末尾,直接延展到下一页的开头,在她沿着那道正在延展的光线继续向下走的时候,把那些尚未落笔的句子一行一行地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她在那道光的移动中闭上眼睛,感觉到坛子的釉面正在她的掌心里缓慢地冷却,沿着那道尚未落笔的折痕的方向,把那行尚未落笔的句子留在了下一页的开头位置,等着她沿着下一道光继续向前走时,从它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写。窗外的月光沿着窗台的边沿缓慢地移动着,把坛身底部那两个字在暮色照不到的暗处留下的阴影轮廓,从合拢的纸页之间重新展开到下一页的开头,等着她沿着下一道光继续向前走时,从它停下的位置继续往下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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