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仙宗的山门藏在云雾里,却没有清晏仙脉的金碧辉煌。青石铺就的山道旁种满了药草,风一吹,漫山都是清苦的香气,倒像个寻常药农的庄园,而非仙家宗门。
沈惊尘站在山门前,身上的蛮荒尘土还没洗去,手里那把废铁长刀格外扎眼。守门的弟子是个圆脸少年,背着个比他还高的药篓,见了他也不盘问,只是笑着递过一碗水:“看你走得急,先润润喉。”
碗沿还带着陶土的粗粝感,水却是清甜的,混着淡淡的薄荷香。沈惊尘接过时愣了愣——在清晏仙脉,凡夫俗子连山门都近不了,更别说喝上一口“仙山之水”。
“我找云舒宗主。”他直截了当。
少年哦了一声,挠挠头:“宗主在药田呢,不过她今天要炼‘醒神丹’,怕是没空见客。”他打量着沈惊尘,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道未愈的旧伤上,“你是……清晏仙脉的人?”
沈惊尘没否认:“曾是。如今只是个普通人。”
少年的眼睛亮了亮:“我就说嘛,你身上有股清晏的药味,不过……”他凑近闻了闻,“还混着蛮荒的瘴气,你从那边来?”
沈惊尘点头。
少年突然压低声音:“是不是清晏又在蛮荒折腾了?前阵子我去山下换粮,听凡人说,蛮荒那边总有人影晃,还烧了好几个流民的棚子。”
沈惊尘心头一紧:“你知道?”
“我们宗主去过。”少年往山道深处指了指,“去年瘴气最凶的时候,宗主带了一车药过去,回来时鞋上全是泥,还发了好大一通火,说某些人把好好的地方折腾成了炼狱。”
他顿了顿,忽然拉住沈惊尘的袖子:“你找宗主,是不是为了这事?要是的话,我带你去药田,宗主见了真正受苦的人,肯定会管的。”
沈惊尘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阿蛮。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干净,只是一个在蛮荒挣扎,一个在药田守护。这世间的参差,从来都不是天生的。
跟着少年穿过层层药田,沈惊尘才明白“百草仙宗”四个字的分量。田垄划分得整整齐齐,低处种着凡间常见的当归、甘草,高处却长着发光的“照夜草”、结着冰晶的“寒川藤”,甚至有几株半人高的“还魂花”,花瓣开合间,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那是传说中能吊住濒死者一口气的仙草。
而田埂上,穿着粗布衣裙的云舒,正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枯萎的“醒神草”浇水。她头发用木簪挽着,手上沾着泥土,裙摆上还蹭着草叶,看起来就像个经验老道的药农,若非腰间那枚刻着药锄图案的玉牌散发着淡淡的灵光,谁也想不到这是一宗之主。
“宗主,有人找。”少年喊道。
云舒回过头,脸上沾着点泥灰,却掩不住那双清亮的眼睛。她看到沈惊尘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在他那把长刀上停了停,却没问他的来历,只是指着身旁的空地:“站远点,别踩着‘凝露草’,这草娇气,沾了生人气息就枯。”
沈惊尘依言退后,看着她继续给那株醒神草浇水。草叶已经发黄,根须却还透着点绿意,显然是被什么东西伤了根本。
“是聚灵珠的气息伤的。”云舒忽然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草木的清润,“清晏仙脉的人来过,在附近布了个小阵,说是要‘净化灵气’,其实是在偷吸药草的生机,给他们的珠子增力。”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你是从清晏逃出来的?”
“是被逐出来的。”沈惊尘递过那卷地图,“我叫沈惊尘,有事求宗主帮忙。”
云舒接过地图,展开时,指尖在那个飞鸟标记上顿了顿。她的眼神变了变,抬头看向沈惊尘:“你从哪得来的?”
“幽冥判官苏无妄,托我交给您。”
“苏无妄……”云舒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三百年前,我曾祖父画过一幅《忘川夜渡图》,说有朝一日,会有个提灯的人来找他讨‘公道’。没想到,等来的是他的后人。”
她将地图重新卷好,塞进怀里:“你想让我带你去清晏的密室?”
“是。”沈惊尘点头,“里面有他们用凡人魂魄炼珠的账册,还有……近百年来被无故勾掉的轮回记录。”
云舒沉默了。她走到田埂边,摘下一株成熟的“止血草”,揉碎了涂在手上被草叶划开的伤口上。绿色的汁液很快止住了血,留下淡淡的清凉。
“二十年前,我曾去清晏交流,见过他们的聚灵珠。”她缓缓开口,“当时长老说,那是用‘天地灵气’炼的,我信了。直到五年前,我去人间赈灾,看到一个村子的人全没了,地里的庄稼却长得异常好,泥土里还透着聚灵珠的气息。”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我挖开坟,那些尸骨里,全是被抽干生机的空洞。那时候我才知道,所谓的‘天地灵气’,原来是活生生的人命。”
沈惊尘握紧了拳头。他想起那些在蛮荒死去的流民,他们的尸骨是不是也像这样,成了某些“仙物”的养料?
“我帮你。”云舒忽然道,“但不是现在。”
她指向药田深处那座冒着白烟的丹炉:“我在炼醒神丹,要送去北边的战场。那里在打仗,凡人的军医不够,伤兵们等着这药救命。清晏的账要算,但人间的命,也等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