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六镇军人的地位极高。镇将子弟,多出将相,被人称作“国之肺腑”——皇族、勋贵,多少人家都在六镇戍边。可迁都洛阳之后,汉化越深,六镇越冷。那些守着北境的老兵,从“肺腑”变成了“弃子”,升迁无路,粮饷拖欠,怨气一年年积下来,像一锅烧不开、又熄不灭的火。
正光年间,那锅火终于开了。沃野镇民破六韩拔陵率先聚众而反,六镇群起响应,声势席卷北境——从边镇的烈火,烧成了河北的狂潮。朝廷的兵马一拨拨北上,又一拨拨溃退,信都、博陵、中山,一个城接一个城地失陷。
萧珺被宇文延带在军中,在武川督战了半年。
她住在中军的帐里,每日能看见的,只有帐帘外的一角天。伤兵被抬进来又抬出去,有些抬出去的时候,还能哼两声;有些抬出去的时候,已经用草席裹了。她央求宇文延让她去帮伤兵包扎,宇文延看了她一眼:“刀剑无眼,你去了,我还得分兵护你。”
于是她只能隔着帐帘看。她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跪在路边,看见一个老卒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同袍,看见雪地里冻硬的尸体被一车一车拉走,堆在城外,等着开春一把火烧掉。
她数着那些人,像数着纸上的字。可纸上的字,一笔勾销就算了;那些人,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她第一次明白,历史书上那几行字,落到地上,是这么重。
她不懂战争。她只看见:尸首、伤兵、被裹挟着往南逃的百姓、烧成白地的村庄。她数着那些死去的人,像数着纸上的字——可纸上的字,一笔勾销就算了;那些人,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她日日坐在宇文延帐中,替他捧茶、递剑、听他讲战况;夜里他搂着她睡,她睁着眼,数帐外的更鼓。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垮——阿父还在长安,萧序还在长安,这才是第一年,她还有十一年要过。
半年后,起义声势虽依然浩大,可没有粮草,没有根基,破六韩拔陵再能打,也掀不翻北朝。宇文延不想陪葬。
于是他带着宇文家的精锐,携萧珺“投降”西北大都督——萧宝寅。
投降那日,萧珺远远看见父亲的帅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萧宝寅一身铁甲,立在辕门下。他看见女儿从宇文延的马上下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上前,只让人先把萧珺带下去“安置”。
夜里,父女才得相见。萧宝寅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糙得像砂纸,指节上全是老茧:“瘦了。”
“阿父,”萧珺说,“您不该让我回来。”
“胡说什么?”萧宝寅的声音一沉,“你是为父的女儿,为父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从虎口里抢回来。”
“阿父,”萧珺劝他,“此人城府太深,您斗不过他。”
“斗不过,也要斗。”萧宝寅看着她,“为父这辈子就两个心愿:守住萧家,救回女儿。”
宇文延不死,这两样,一样都成不了。
萧珺没有再劝。她知道,她说得越多,父亲便越怕她受委屈,更是想着救她。
可分明她才做了他一年多的女儿。
书房里。
坐在主位的男人看着眼前面色如常,甚至面带微笑的男人,内心满是懊悔。
在他带敏敏离开的这段时间,下面的人回报他除了宇文家,他竟然与长孙家也关系匪浅,三郎的死很有可能与他相关,而现在男人竟然又霸占了他唯一的女儿,身为人父,他哪里有脸立于世。
“一路辛苦了,我还称呼你延伯?”萧宝寅示意他坐在,俸茶后便开始了寒暄。
“您客气,想必我的事你也听说了一些,宇文家后继无人,我只能厚着脸皮来找您。”男子喝完一口茶后,放下杯后面容恭敬的回话道。
“也是朝廷的意思,都是为平叛出分力,宇文将军。”
“将军说的是,只是宇文家还有部分留在武川,在这里的一切听从您的调遣。”
“听说朝廷里派来的曹礼臣监军和你相熟,你和他打过招呼了吗?”
“也是偶然相识,在西北一切都听大都督安排。”
宇文延知道此次来雍州定是天罗地网,他做足了准备,只是既然提到这个曹礼臣,现在看应该是已经被萧宝寅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