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路口外,那辆车的前灯灭了。车门开了一条缝,一只脚踩下来。不是皮鞋,是布鞋。路灯没照到脸。
陆循和沈酌从林教授家出来时,那辆车已经不见了。巷口空着,只有风卷着半张旧报纸从墙根滑过去,像在替谁收尾。
“刚才,那扇门。”沈酌说。她没回头。
“我知道。”陆循说,“他怕我们折回去。”
两个人没再多说。林知远把门合上的那一声,还在两人之间回荡,闷的,像一件被夹在旧书里的东西,终于合上了。
他们拐出巷子,往两个路口外的车那边走。夜深得发稠,路灯一盏隔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压短,像有人一直在数着他们。
走到车边,陆循的手刚搭上驾驶座的门,就停了。
车头另一边,站着一个人。
裴敬。
他靠在车前的墙上,西装外套没穿,搭在臂弯。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开着,露出一点锁骨的影子。他看起来像从某个饭局上出来,身上有酒气,可眼睛是醒的。
“陆刑警。”他这么叫。
“我叫陆循。”
“我知道。”裴敬笑了一下,很轻,那笑容在路灯下像一张很旧的照片,边角卷了,但里面的人还在,“你师父当年也跟你一样。天塌下来,先挡在别人前面。”
陆循没动。沈酌站在他身后两步,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她看见陆循的右手在裤缝边僵了一下,虎口那道疤在灯下白了一瞬,又暗下去。
“所以您才一次次放过我。”陆循说。不是问句,是拆穿。
裴敬没接话。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还亮着灯的窗。灯是林知远卧室的,一直没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林教授今晚睡得晚。”裴敬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酌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知道。他知道他们今晚来了这里,知道林教授还没睡,知道那扇窗后此刻有个人正醒着。他什么都知道。这个人站在他们车前,像早就等在这儿,等的就是他们从楼里出来的这一刻。
裴敬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臂弯里搭着的外套,像在掂量这十年的重量。
“我放过的,从来都不是你。”他说。
陆循的呼吸顿了半拍。
裴敬抬起头。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极深,深得不像一个法务,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终于看了他一眼。
“我放过的是那个……会让我想起你师父的年轻人。”裴敬说,“碰巧,他就是你。”
他说完,把外套重新搭上肩,转身。皮鞋踩在路面上,一声,一声,像在数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什么。
“对了。”裴敬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晚别从巷口走。有人在那里等你们。”
他的背影没入夜色。车灯扫过去,只照见空荡荡的半条街,像这个人从没来过。
沈酌走到陆循身边。两人站在车旁,谁也没开门。
“他刚才那句话,”沈酌说,“不是冲你师父。”
陆循没接。他的拇指在虎口上用力按了一下,像在按灭一根看不见的烟。
“走。”他说。
车发动了。沈酌坐在副驾,侧过脸看陆循。他的下颚线绷得很紧,路灯从他脸上一道一道滑过去,把他的表情切成一格一格的旧照片。她忽然想起裴敬看陆循的眼神,那种深。那种藏了十年、连自己都不敢碰的东西。
“他一直在看你。”沈酌说。这句话她在江边说过一次。今夜她说了第二遍。
陆循没回答。车子拐出两条街,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这些年,我到底欠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