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裴敬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的光自动灭了。窗外巷子里的灯还亮着,照着一地湿漉漉的青石板,像一条被水浸过的旧皮带。
他低头,把深蓝糖纸从心口的位置取出来。那里还留着一点体温,是他坐在这儿的时间里,慢慢焐出来的。他把糖纸展开,又按原样折好,放在亡妻照片旁边。两张纸,一张笑着,一张凉着。都在看他。
“别等我了。”他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哪一个说的。
然后他拉开抽屉最里层。旧U盘,金属壳磨得发白,边角磕出细小的坑。十年前师父塞给他时,盘还是温的,师父的手已经抖了,但按进他掌心的力道大得发疼。
“这东西比命金贵。”师父说,“你收着。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收下了。十年。
还有一份纸稿,压在U盘底下。安济旧部的名单,谁签的字,谁批的药,谁把七个孩子的名字从系统里一笔一笔抹掉。纸边起了毛,翻起来沙沙响,像在替两个装哑的人说话。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进怀里。硬的角抵着肋骨,和刚才那张糖纸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凉的。
然后他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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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风比刚才更凉。他没开车,走过去。十年前的巷子,师父走在前,布鞋底叩着青石板,一声一声,像在给这条路钉钉子。那时候他跟在后面,总想快走两步,和师父并排。师父不让。
“跟紧。”师父说,“别跑。跑起来,别人就知道你怕。”
他记了十年。今晚他才真的懂,师父不是不让他跑,是让他把怕藏进每一步里。
旧楼不远。离师父的阁楼两条街。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楼梯扶手凉得发黏,不是露水,是潮气。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把人影拉得斜长,投在起皮的墙上,像另一个人走在他前头。
三楼最里一间。门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上划一道白线。线里浮着细小的尘,慢慢地转,像在等一个迟到的人。
他推门进去。
屋里一个人背对着他。转椅慢慢转过来,轴响了一声,像一根旧骨头。
那人转过来。陆循的师父以前叫过他一句“老七”。裴敬不知道这称呼怎么来的,只知道这人收东西,从不数。收多少,从来不还。
“来了。”那人说。
不是问,是记账。
裴敬没说话。他把U盘和纸稿放在桌上。金属和纸,两种温度,并排,像两个时代的命。
那人没急着拿。他先看纸稿,一页一页翻,纸边沙沙响,像在数钱。翻到销毁令签署人那页,手停了。虎口一道疤,旧得发褐,和陆循的、和护者的,长在同一个位置。
裴敬看了一眼那道疤,又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