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甩了甩衣袖,朝着摇曳的灯焰勾勾唇角———在扶谨看来,这人的笑颜,哪怕是嘴角咧到耳朵根了也很恐怖。
“姑娘,”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抓够了没有?”
扶谨这才发现,从刚才蛛网着火开始,她就一直抓着这人的衣服,手心硬是磕出四个排排坐的月牙。
扶谨大力一甩,手一不小心又撞到门板,疼得她紧咬下嘴唇。
那人推开门。
阴冷的风钻入扶谨衣领,她缩了缩脖子,扶着墙站起来。
“扶谨?”
“在!嗯?”扶谨下意识答了一声,平日里在宗门练得个烂习惯,谁叫她都下意识答应,这下直接在这人面前暴露了姓名,她知未经特许进宫是罪。但比起这个,更棘手的问题是,“他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她喃喃两声,心下猜忌:暗卫?读心术?还是什么江湖邪道?
“姑娘,你的路引。”
扶谨看着那刻着她大名的路引牌子,指尖顿了一下。然后一把夺过来,揣进怀里,没说话。
半晌,扶谨拍了拍内衬包里的路引,贴着墙准备翻出去,身后冷不丁飘来那人的声音:“姑娘的姓氏倒是不常见。本官所认得的扶姓人士不过寥寥几位。除了历史上仁而自戕的扶苏大公子,”那人咳笑一声,“还有一位,就是当今圣上的妃嫔扶氏。”
扶谨感觉背上爬过一群蚁虫,一阵痛麻。
那人的气息在身后越来越浓,扶谨缓缓转头,却见那人把她眼前的一屋烛光都遮蔽了。
“姑娘为何闭口不答?是本官的阅历不足以让姑娘侃侃而谈?原来扶氏之人,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惜字如金。”
“大人误会,民女不通圣贤书,恐与大人的话题无法针芥相投。”
说多错多,她无心计较这些兔皮狼毫的家伙话里都是什么坏水。
留给两人的只有屋内的死寂,男人盯着女孩被烛火烘成暖色的头顶,用一声轻笑撕裂寂静。
“有什么好笑的?!”扶谨内心一紧,低头白了一眼男人。
扶谨拱了拱手,道:“民女糊涂,误将此处当成自己的宿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民女这种糊涂之人计较,自是更美。”
其实她扶谨也不知道眼前人到底是个几品芝麻官,但既然要“阿谀奉承”,就要给他一个高高的台阶———然后让他自己摔个狼狈。
她努力摆弄着五官,最后以一个在男人看来的鬼脸的表情抬起头,“大人,您说是吧?”
那人怔了一瞬,轻笑一声没再多说,而是慢慢退后,烛光里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只留下一屋暖光。
扶谨瞥了一眼那人离去的背影,鹤背螂腰,身量颀长,所过之处,皎皎月光也似染了艳色。
女孩没空纠结那人在此到底是做什么,她将一朵刺绣白玉兰花掩在破洞的棉被下,翻墙跃下,惊得宫隅青石下的草不停颤抖。
而一夜之后,扶谨换掉路引,隐去姓名,重新递了入宫的文书。
她名茯蝉。
在茯蝉眼里,除了姐姐的清白,红墙青瓦,都只是天下乌鸦。